此刻,蔡夫人正優雅執壺,為劉表徐徐斟茶,眼波在堂下劉備身上微微一頓,便悄然移開。
“玄德公。”劉表緩緩開口,聲音溫和,透出久居上位的雍容,“公乃漢室宗親,天下英雄,肯屈尊俯就,助我荊州,實乃幸甚。”
劉備起身,長揖及地:“景升兄言重了。備乃敗軍之將,蒙兄不棄,賜予棲身之地,已是感激不盡,豈敢當‘相助’二字?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劉表虛扶其臂,示意歸座:“公之才略,吾素來欽佩。今曹操北歸,其勢日熾,荊州北疆,實堪憂慮。”
他語鋒微轉,目光漸深:“北境廣袤,非水師可全顧,需大將鎮守。不知玄德公可願為表分憂?”
劉備肅然應道:“守土安民,武將本分,備義不容辭!”
“好!”劉表撫掌而笑,“有公此言,吾心甚安!依吾之見……”
“夫君。”清婉之聲恰時響起,如珠落玉盤。
蔡夫人含笑望來,“如此軍國要事,是否需更添審慎?玄德公新至,雖赤誠可嘉,然北境關乎全域性,不若先擇一穩妥之處,待熟悉荊州情勢後,再委重任更為妥當。”
劉表微微蹙眉:“夫人有何高見?”
她眼波流轉,掠過劉備,落回劉表身上,柔聲道:“妾身愚見,新野地雖偏小,卻是荊北門戶,民風淳樸,可屯田養兵。請玄德公暫駐,既為襄陽屏障,亦可熟悉水土。待時機成熟,再賦予重責,豈不兩全?”
蒯越聞言頷首,蔡瑁介面笑道:“主母所言極是。新野要衝,非玄德公這般大才不能守。”
劉備面色沉靜,心下了然——新野前沿孤城,名為駐守,實為驅虎拒狼之策。
劉表沉吟不語。
他本欲將劉備置於肘腋以便節制,然蔡夫人一語點破關竅:此人心望太高,若容其深入腹地,結交豪強,恐成心腹之患。
新野,正是“用其力而防其勢”的妙棋。
蔡夫人見其意動,輕執茶盞,曼聲道:“玄德公英雄必能體諒。況且北邊曹司空勢大,其公子曹昂更是聲名鵲起,最是‘欣賞’玄德公這般人物。”
言及“曹昂”時,她眼波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流光——欣賞、好奇,兼有一絲秘而不宣的親近。
她與曹昂曾數度暗通魚雁,知其手段,世人傳其 “喜好人妻”,她嗤之以鼻,心底隱隱揣度:此事,未必非福。
劉表聞言,目光一凜。
此言正中要害:使劉備鎮守北疆,既可借其抵禦曹氏,又能將曹氏視線引向劉備,尤其是那個行事不拘小節的曹昂,將劉備曾經的正妻糜夫人,安置在許都,至今關係不明不白,或許真能成為某種牽制?
思及此,他展顏笑道:“玄德公,內子之言不無道理。暫屈公駐新野,為我守此北門,一應所需必不短缺。待公立足已穩,再圖後計,如何?”
劉備心知勢成定局,慨然應道:“景升兄與夫人思慮周詳,備感佩於心!新野雖小,必竭盡全力,練軍積穀,不負重託!”
關羽、張飛相視一眼,皆見彼此目中隱忍之色,然見兄長如此,只得默然。
“甚好!”劉表大喜,“即日撥付糧械,助公赴新野屯駐!”
堂上笑語復起,然各方機鋒已暗藏其中。
蔡夫人垂眸品茗,餘光掃過劉備,心道:“劉玄德,莫負我望,也莫教北邊那...太清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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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轆轆,馬蕭蕭,離開許都的官道上,曹昂一行正不疾不徐地向東行進。
夏末的風裹挾著燥熱,燻人欲醉。
甄宓倚在軟墊上,指尖漫無目的地劃過書卷,卻一個字也未讀進去。
自從拜見婆母丁夫人,那句“曹家子嗣為重,女子體健方是根本”就像一枚楔子,釘進了她心裡。
她與曹昂,雖為明媒正娶的夫妻,卻因當初那場替嫁風波,加之她這纏身的心疾,竟至今未曾圓房。
起初,她對此心懷感激。
亂世之中,得遇曹昂這般位高權重卻又體貼尊重她的夫君,已是萬幸。
他延醫問藥,關懷備至,那份“待你身子大好”的承諾,曾是暖透心扉的慰藉。
可她並非不諳世事的少女。
她見過曹昂與鄒緣、大喬、甘梅、馮韻等幾位夫人相處時,那不經意流露的親暱,那是肌膚相親後才有的熟稔與坦然。
唯獨對她,他始終守著一段距離,呵護備至,卻也小心翼翼。
他待她,更像對待一件珍貴易碎的瓷器,賞其溫潤,護其周全,連親吻都多是淺嘗輒止。
在平輿時她曾鼓起勇氣想“補上洞房之禮”,卻因一陣不合時宜的咳血不了了之。
如今歸途漫漫,婆母的話言猶在耳,甄宓暗下決心,定要尋得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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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最毒,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氣。
曹昂難得地棄馬登車,避入車廂。
空間本就有限,夏日衣衫單薄,兩人並肩而坐,手臂難免相觸。
甄宓甚至能隔著他微涼的鎧甲,感受到傳來的、屬於男子的灼人體溫。
她執起絲帕,輕輕擦拭頸側與鬢角的細汗,有意放慢動作,帶出幾分嬌慵之態,低聲怨道:“這天氣著實惱人,衣衫都黏在身上了,好不難受……”
曹昂深有同感,眉頭緊鎖:“確是如此酷熱,你定然難熬。我已吩咐下去,明日早些啟程,趁清晨多趕些路,午時便尋蔭涼處歇息。”
他略頓了頓,又補充道,“冰鑑裡多備了涼水帕子,你可隨時取用,切莫中了暑氣。”
說著,他已親自取出一條浸得冰涼的巾帕遞來,“快敷一敷,降降溫。”
甄宓接過那沁骨的冰涼,覆在臉上,心頭的火氣卻悄然竄起。
這木頭!難道他只覺得熱是天氣所致,就感受不到這方寸之間,另有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燥熱在蔓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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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流霞滿天。
曹昂仔細理好鞍轡,方才託著甄宓的腰肢,助她輕盈地翻上馬背。
她今日著一身淡紫騎裝,青絲高綰,褪去了幾分平日的柔弱,平添幾分利落英氣。
“真美!夫君你瞧,”她忽然側首,纖指遙點天邊那一片絢爛煙霞,“倒像是天上織女失手打翻了胭脂匣,將這雲錦都染透了。”
曹昂循著她所指望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被霞光映照的眉眼間,低聲道:“確實極美。”
話音未落,便覺她的坐騎悄無聲息地靠攏過來,近得能聞到她髮間清淺的幽香,絲絲縷縷,縈繞鼻端。
甄宓眼波微漾,身子向他傾近幾分,嗓音壓得低柔:“這般好景,轉瞬即逝,留不住豈不可惜?”
說話間,指尖似無意般輕輕擦過他的手背,一觸即離,“妾身忽覺有些涼意了。”
曹昂聞言,立即握住她的手指,觸感微涼,眉頭便蹙了起來:“傍晚風疾,你身子才將養好些,實在不該貪看景色而受涼。”
說著便解下自己的披風,仔細為她裹緊,“走吧,我們回馬車上去。”
甄宓看著他專注為自己繫緊披風帶子的模樣,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頰上緋紅,既是羞意,亦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懊惱,只得微微咬唇,將臉側向一邊。
曹昂繫好帶子,抬眼正見她緋紅的側臉和微蹙的眉尖,心中更急:“怎的臉色這般紅,怕是真受了風寒。聽話,我們這就回去。”
說罷,便輕輕一帶她手中的韁繩。
甄宓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官道,心中氣悶難言:這木頭!誰要回馬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