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心中劇震,袖中的手瞬間攥緊。
她強迫自己鎮定,聲音保持平穩:“回司空,確有舍妹宓兒,已嫁與袁氏次子袁熙為妻。”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深邃:“袁本初如今病重,其二子不和,河北局勢詭譎。你們姐妹一母同胞,情深義重,或許日後機緣湊巧,倒可敘敘舊情。”
這話意有所指,暗藏機鋒,甄宓只覺後背冷汗涔涔。
她斂衽躬身,姿態恭謹,“妾身如今已是曹家婦,心之所繫,唯有夫君與曹氏宗族。姐妹之情,只為念及往日骨肉相連的情分,不敢有半分他念,更不敢涉入朝堂紛爭,唯有安分守己,恪盡婦道而已。”
曹操盯著她,半晌,忽然輕笑一聲,“很好。識大體,明進退,方是安身立命之道,既入我曹家門,若能始終安分守己,曹家自然不會虧待於你。”
“嗯,下去吧。”曹操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公文。
“兒臣(妾身)告退。”曹昂與甄宓行禮後,緩緩退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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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那沉重的門在身後合攏。
廊下陽光正好,微風拂面。
甄宓緊繃的心絃一鬆,身體微晃。
“小心。”曹昂趕緊扶住,將她的手握入掌心。
她心中一暖,不由向他靠攏,低語:“無事,只是有些腿軟。”
曹昂臂彎用力,讓她倚靠自己,語氣驕傲:“方才應對極好,辛苦你了。”
他目光憐惜地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父親面前,能如此從容得體,殊為不易。”
二人相視一笑,無聲的默契在目光間流轉。
他護著她,她倚著他,身影在陽光下,自然而親密。
恰在迴廊拐角,一人身影驟現,正是曹丕。
他一襲勁裝,似要出門,見到兄嫂腳步一頓,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甄宓。
明亮光線下,她雲鬢微松,面色雖白,卻更顯一種脆弱的韻致。
依在長兄身側那全然依賴的姿態,竟比初見時更令人心驚。
少年心性,何曾見過這般清麗與嬌柔並存的絕色?
甄宓垂眸,借整理鬢髮將臉側向曹昂,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那道視線。
曹丕剎那的失神與甄宓細微的閃避,曹昂盡收眼底。
他心頭一凜。
史書所載,鄴城破後,正是弟弟曹丕搶先納甄宓為妻,而她終局淒涼。
一股強烈的戒備,驟然瀰漫心間。
曹昂臂彎頓時收緊,將甄宓護得更緊,同時上前半步,擋去了曹丕大半目光。
他眼神銳利,語氣沉肅:“丕弟。”
曹丕猛地回神,連忙收斂目光,垂首拱手,“大兄。”
頓了頓,視線低垂,“……見過嫂夫人。”
甄宓微微屈膝還禮,姿態端莊。
曹昂面色平淡:“才從演武場回來,又要出門?勤練雖好,也須張弛有度。”
“弟弟明白。”曹丕感到兄長話中的疏淡,心中微澀,側身讓路,“大兄、嫂夫人請。”
曹昂不再多言,護著甄宓從容走過。
直至感覺身後目光消失,他肩頭才稍稍放鬆。
他低頭正對上甄宓抬起的眼眸——清澈見底,含著一絲笑意。
他微微一笑,輕拍她的手背:“宓兒,我送你回城東別院休息。”
話音未落,鄒緣已從廊下轉出,輕執甄宓手腕,含笑對曹昂道:“夫君且慢。”
她笑意溫婉,“妹妹既已歸家,豈有再住外宅之理?我已將西南邊的‘枕霞閣’收拾出來,清靜雅緻,一應俱全,離我也近,便於照應。”
她轉向甄宓,柔聲說:“妹妹身子弱,來回奔波反受勞累。不如就住在府中,既方便調理,我們姐妹也可朝夕相伴,說話解悶,強似獨居在外。”
曹昂見鄒緣舉止愈發從容,氣度沉靜,儼然已有主母風範,心中慰藉,握了握她的手:“還是你想得周到。只是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何言辛苦。”鄒緣淺笑,又問甄宓,“妹妹覺得可好?若有不同,但說無妨。”
甄宓斂衽一禮:“姐姐安排極妥,妹妹感激不盡。”
“既是一家人,不必客氣。”鄒緣含笑扶起她,對曹昂遞來個安心的眼神,“我這就帶妹妹去安頓,夫君自便。”
曹昂點頭:“有勞緣緣。宓兒,你安心住下。”
又對鄒緣低語:“晚些我再來看你。”
鄒緣頰泛紅暈,含笑頷首。
二人並肩離去,低聲細語,陽光下拉出嫋嫋婷婷的身影,一派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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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霞閣,燭光搖曳。
曹昂踏入內室時,甄宓正斜倚窗邊軟榻。
月白寢衣襯得她膚光勝雪,青絲如瀑般散落在錦衾上,平添幾分慵懶柔媚。
“夫君來了?” 她懶懶抬眼,嗓音軟糯。
曹昂在榻邊落座,伸手探向她的額溫,指尖觸及一片微涼:今日可還咳得厲害?
甄宓順勢將臉頰蹭過他掌心,“服過藥好多了,只是總覺寒意浸骨。”
纖指輕輕勾住他的衣袖,她眼底漾著細碎水光:“夫君的手,真暖和。”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倒讓他心頭微訝:這是唱的哪出?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眉峰微蹙:“既這般畏冷,怎還坐於風口?”
“因這裡能看見月亮呀。” 甄宓仰起臉,燭光在她眼中碎成星河,“夫君你看,今夜月牙兒,像不像我眉間的花鈿?”
長睫輕顫,眼波流轉間,媚態天成。
曹昂低笑俯身,“確有幾分相似,只是 —— 不及宓兒半分明豔。”
甄宓臉頰飛紅,卻迎著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夫君這般甜言蜜語,怕是常對緣姐姐她們說吧?”
“這是吃味了?” 曹昂挑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相觸,“那為夫單獨為你想一句更好的?”
“才不要聽。” 甄宓偏過頭,耳尖泛紅,“夫君還是留著這份心思,稍後去哄緣姐姐才是。”
曹昂忍不住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好個伶牙俐齒的小狐狸。”
“夫君……” 她忽然輕咳兩聲,身子微顫,眉尖蹙起,“窗子是不是未關嚴?”
曹昂即刻起身去檢視窗欞,待迴轉時,卻見甄宓已挪至榻裡側,空出大半位置,正抬手拍著身旁軟枕,眼底藏著狡黠:“夫君坐這兒,幫宓兒擋擋風,可好?”
這般明目張膽的邀約,讓曹昂呼吸微滯。
凝視她蒼白麵龐上的羞紅,幾分心動悄然蔓延。
“好。” 他依言落座,將她連人帶被攬入懷中,掌心貼著她後背,“這樣可還冷?”
甄宓滿足地喟嘆一聲,將臉埋進他胸前,聲音悶悶傳來:“夫君身上好暖。”
曹昂見她嬌態可人,不由問道:“宓兒今日,倒比往常靈動許多。”
甄宓抿唇偷笑,“謝夫君白日維護之情,另外…… 回徐州時,我還想騎馬。”
曹昂微怔,隨即失笑:“鬧了這半日,原來打的是這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