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曹昂目光坦然,“起初確是受她所託,我無法否認。”
呂玲綺渾身一顫,眸光微黯,慘然一笑,便要起身。
“但一份託付,真值得我曹昂如此嗎?”曹昂迅速接著道,“若只當你是受人承諾的‘物品’,我大可給你一處安身之所,保你衣食無憂便是,何必讓你掌兵權,涉險地,允你建功立業,看你綻放光芒?”
呂玲綺嘴唇翕動,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那些並肩作戰的信任,那些深夜帳中的傾談,那些病中的關懷和維護,點點滴滴,此刻匯聚成潮。
他向前一步,眸光湛然,“後來種種,只是因為,你是呂玲綺。”
“是那個在千軍萬馬前傲然挑戰顏良的巾幗英雄,是那個即使身負重傷也要死守營壘的幷州主將,是那個會因一串鈴鐺、一塊糖糕而眼底有光的姑娘。”
曹昂伸手,輕輕握住她緊攥的拳頭,“我敬你之志,重你之才,亦不願你這般人物,被過往恩怨埋沒。”
呂玲綺怔怔地望著他,猛地抽回手,轉過身去,肩頭微微聳動。
“那你為何總是若即若離?為何有時待我親近,有時又刻意疏遠?甚至還……還想把我推給趙雲將軍?”她聲音哽咽。
曹昂輕嘆一聲:“因為有些事,比我個人的心意更重要。有些界限,或許不該逾越。” 他的話含糊其辭。
她們與自己這關係,真能容於世嗎?
見她久久不語,曹昂繼續道,“貂蟬她確有苦衷,並非存心欺你。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她亦是在荊棘中求存。你若怨,便怨我,是我不夠果決,未能早日妥善處理此事,讓你陷入這般境地。”
呂玲綺默然,想起貂蟬與自己相似的飄零身世,那份孤絕與倔強,心中剛硬之處不由柔和了幾分。
曹昂見她神色稍霽,緩聲道:“玲綺,我還有件事要與你說。”
“嗯?”呂玲綺轉頭看向他。
“看你挺喜歡許都的,可願在此多盤桓些時日?一應起居用度,我自會安排妥當。還是你想去別的地方走走看看?”
曹昂語氣平和,“我需儘快動身回豫州平輿,處理積壓的軍務,隨後便趕赴徐州,駐節下邳城。那邊百廢待興,諸多事務需儘早梳理。”
下邳城……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入心扉。
那是她曾經的家園,是父親隕落、命運顛沛的起始,承載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他要離開這了?去往那般遙遠之地,還要停留許久?
許都縱有千般好,若無他相伴,品嚐美食、共賞夜景……那些鮮活的熱鬧與新奇,霎時便失了色彩。
她垂下眼睫,輕聲說,“下邳啊……那地方,我可比你熟。”
曹昂溫和一笑:“是啊,你曾是那方天地的主人。時移世易,如今舊地重遊,想必感觸良多。”
呂玲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飛快地瞥了曹昂一眼,聲音乾脆。
“不必了。許都雖好,終是閒居之地。我的部曲尚由文遠將軍兼領,他們需要主將。我既已歸你節制,自當隨行。幷州狼騎,或許在徐州那般四戰之地,更能施展所長。”
她努力讓這番話聽起來公事公辦,不帶半分私情。
“好!”曹昂朗聲一笑,“那便如此說定。後日清晨,我們一同啟程。先回平輿,再往下邳。此去路遙,恐多艱辛,要辛苦你了。”
“無妨。”聽得他應允,呂玲綺心頭一鬆,“行軍征戰,何言辛苦。”
曹昂看著她故作鎮定卻難掩雀躍的樣子,忽然湊近了些,“說起來,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問問你的意思。”
呂玲綺心頭一緊,下意識屏住呼吸:“何事?”
曹昂慢悠悠地道:“此次前往徐州,難免要與子龍長期共事。你覺著子龍此人,究竟如何?”
“曹!子!修!”呂玲綺猛地站起,柳眉倒豎,“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一跺腳,轉身便走!
“哎?玲琦,別走啊,我這不是為你考慮嘛……”曹昂在她身後忍著笑,揚聲問道。
回應他的,是呂玲綺一聲帶著怒意的冷哼。
“考慮個鬼,你自己跟趙雲過去吧!本將軍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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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玲綺一路疾行,腳下生風,心中猶自憤憤不平。
這臭傢伙究竟是何意?
三番兩次拿趙雲來說事!
不行!這口氣絕不能就這麼嚥下!
得尋個人好生說道說道!
可在這許都,她能尋誰?
思緒一轉,她驀地站定——對!就去尋她!
呂玲綺挺直脊背,腳下方向一轉,朝著紅袖軒大步流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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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軒。
貂蟬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執著一卷閒書,意態慵懶。
聽得門外侍女輕聲通傳“呂將軍去而復返,面色似有不豫”,她唇角彎起一抹笑意。
“讓她進來吧,去沏杯涼茶來,給她靜靜心。”
簾子“唰”地一下被掀開,呂玲綺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徑直走到榻前。
“任紅昌!”她語氣硬邦邦的。
貂蟬放下書卷,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挑眉看她,“喲,方才不是說要‘靜一靜’、‘好好想想’麼?怎的轉眼就又跑回來了?這般風風火火的……他又怎麼招惹你了?”
呂玲綺正在氣頭上,也顧不得許多,劈里啪啦便將方才之事倒了出來:如何與曹昂談得好好的,他忽然又沒頭沒腦地提起趙雲,言語間盡是“撮合”之意。
“……你來評評理!他是不是有毛病?一次兩次,還沒完沒了了!我呂玲綺是那等需要他來安排終身大事的人嗎?他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她越說越氣,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杯盞叮噹作響。
貂蟬聽完,先是微微一怔,繼而笑得花枝亂顫。
“你……你還笑!”呂玲綺瞪她。
“我笑你啊,我的傻姑娘!”貂蟬止住笑,用團扇虛點她,“你呀,性子太直,那麼輕易就被他這點拙劣的伎倆給繞進去了。”
“甚麼意思?”呂玲綺蹙眉。
“他就是故意逗你開心的。”
“逗我開心?可是他這方式也太氣人了!”她忿忿不平。
“是氣人,”貂蟬贊同地點點頭,“所以,你更不該著了他的道。他越是這樣,你越要穩得住。他說趙雲,你便大大方方贊子龍為人正直便是;他若再試探,你便裝作聽不懂,或者反過來嗆他兩句。總之,不能讓他覺得這招屢試不爽。”
呂玲綺若有所思,覺得貂蟬說得在理。
“那我現在該如何?”她直接問道。
貂蟬狡黠一笑,“晾著他。該幹嘛幹嘛,只當沒這回事。等他自個兒憋不住,自然會有下文。到時候,你再收拾他。”
呂玲綺低頭琢磨……好像有點道理?
看著她認真思考的樣子,貂蟬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玲綺,姐姐以前瞞著你,是迫不得已。如今既然說開了,以後你有甚麼心事,儘可以來找我。咱們姐妹倆,別再為那些臭男人生分了,可行?”
呂玲綺抬起頭,看著貂蟬眼中真誠的笑意,忽然道,“那你跟他到底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