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經一賣雜貨的小攤,呂玲綺的目光被一串綵線編織、綴著小小銀鈴的手鍊鎖住。
那手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鈴聲清脆。
她下意識摸了摸身上,除卻隨身兵刃,竟身無分文。
她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錢”這個概念了。
曹昂會意,上前拈起那串手鍊,問明價錢,爽利地付了錢,轉身遞到她面前。
“喏,給你的。”他聲音溫和。
呂玲綺愣了一下,看著那串叮咚作響的漂亮手鍊,眼底掠過一絲歡喜,隨即又低聲道:“我……我沒錢。”
曹昂失笑:“我知道。這是我送你的,算是慶祝你平安抵達許都的小禮物。”
她猶豫一瞬,終是少女心性,小心接過,置於掌心細看。
銀鈴隨著她指尖輕顫,發出細碎聲響,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喜歡嗎?”曹昂問。
“嗯。”呂玲綺輕輕點頭,聲音細細的。
她嘗試著想把手鍊戴上,但一隻手操作有些笨拙,曹昂自然地伸手:“我來。”
呂玲綺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鍊遞還給他,微微側身,默默將手腕伸過去。
他指尖溫涼,繫帶時不經意擦過她腕間肌膚,她耳根悄然染上淡粉。
手鍊戴好,襯得她常年習武的手腕添了幾分秀氣。
她輕輕晃動手腕,聆聽清音,眼中光華流轉。
“謝謝。”
“喜歡就好。”曹昂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情莫名大好。
路過一糕點鋪子,新出爐的桂花糖糕香氣撲鼻。
呂玲綺的肚子不爭氣地輕輕叫了一聲。
她立刻抿唇,赧然瞥向曹昂。
他眼底笑意更深,對鋪主道:“老丈,來兩塊剛出爐的桂花糕。”
油紙包著的糕點遞來,曹昂將一塊給她:“許都特色,甜而不膩。”
呂玲綺接過糕點,小口咬了一下,軟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吃得專注,一陣晚風吹來,幾縷碎髮被吹拂到臉頰旁,有些癢癢的,
她正欲抬手,曹昂已自然伸手,指尖輕巧地將那縷髮絲掠至她耳後。
動作輕柔迅疾,卻令兩人皆是一頓。
曹昂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味道如何?”
“……很甜。”呂玲綺猛地低頭,連脖頸都泛起粉色,手中的糕點險些拿不穩。
這“甜”,不知是說糕,還是心頭那陌生的悸動。
此後,但凡呂玲綺目光稍作流連之物——栩栩如生的麵人、精巧的魯班鎖、香氣四溢的街邊小食,曹昂皆不動聲色買下。
初時她還會推拒,他只淡然道“不值幾個錢”或“嚐嚐鮮”,她便也由他。
她一手糖葫蘆,一手彩繪面具,腰間掛著新買的驅邪香囊,雖努力維持平靜,眼梢流轉的輕快卻掩不住。
曹昂跟在一旁,看她難得流露的鮮活氣,只覺這才是她這年紀該有的模樣。
“前邊酒肆的炙羊肉和杏花釀不錯,去歇歇腳?”見她額角見汗,曹昂提議。
呂玲綺正被一個吹糖人的老匠人吸引,聞言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酒肆招牌上龍飛鳳舞寫著“矛五劍”三字,兩人在二樓臨窗的雅間坐下。
曹昂熟練地點了幾樣招牌菜和一壺杏花釀,跑堂的夥計顯然認得他,態度格外殷勤。
等菜的時候,呂玲綺擺弄著買來的小玩意兒,忽然抬頭看向曹昂,語氣帶著點困惑:“這些東西……很貴嗎?”
她對於錢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軍餉、賞賜和戰利品的層面,對市井物價沒甚麼概念。
曹昂失笑,給她斟了一杯溫好的酒:“不貴。尋常百姓也消費得起。”
他頓了頓,眨眨眼,“不過嘛,若是在這‘矛五劍’吃一頓,可就不算便宜了。”
呂玲綺若有所思,端杯淺酌。
酒味清甜帶杏花香,她放鬆下來,倚窗望樓下人流,輕聲道:“許都很熱鬧。””
“嗯,父親經營數年,總算有了些氣象。”曹昂也看向窗外,“亂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穩之地,讓百姓得以喘息,商賈能夠營生,已是不易。”
呂玲綺沉默片刻,低聲道:“是啊……安穩。”
菜餚上桌,炙羊肉外焦裡嫩,香氣撲鼻。
曹昂細心地將肉切成小塊,推到她面前。
呂玲綺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見曹昂神態自然,也便慢慢放鬆下來。
兩人一邊用餐,一邊看著華燈初上的許都夜景。
酒足飯飽,呂玲綺的臉上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在燈下看來,少了幾分沙場銳氣,多了幾分嬌柔。
曹昂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吃也吃飽了,喝也喝足了,想不想玩點刺激的?”
呂玲綺疑惑轉頭:“刺激的?”
曹昂咧嘴一笑,指了指樓下:“咱們開溜吧?”
“溜?”她一時沒解其意。
“對,就是……不付錢,直接跑!”
呂玲綺愕然瞪大眼,“曹子修!你……你堂堂州牧,竟要吃白食?”
她轉頭又看了看身旁剛買的魯班鎖,彩繪面具......面有不捨。
“放心,玩意兒丟不了,回頭再給你買新的!”曹昂不由分說,扣住她手腕便往樓梯口去。
經過櫃檯時,他朝掌櫃丁斐飛快遞了個眼色。
丁斐立刻會意,板起臉高聲喝道:“哎!二位客官!還沒結賬呢!”
曹昂朗聲一笑,拽著呂玲綺加快腳步:“掌櫃的,今日手頭緊,先記著!”
“站住!吃白食還敢跑!”丁斐故作惱怒,作勢要追。
曹昂已經拉著呂玲綺衝出了酒肆大門,融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
呂玲綺被他緊緊攥著手腕,在人群中穿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曹子修!你放開我!真丟人!”
一路跑進僻靜小巷,曹昂才停下,扶著牆笑得直不起腰。
呂玲綺微喘著攏了攏鬢髮,瞪他:“還笑!若被人認出你曹家大公子當街吃白食,顏面何存?”
曹昂好不容易收住笑,眼眸亮晶晶地望過來,“怕甚麼,那本就是我自家開的酒肆。”
“你家的?”呂玲綺一愣,看著他賤兮兮的笑臉,頓時明白過來。
她扭過頭輕哼一聲,“無聊!幼稚!”
話音剛落,忍不住低頭莞爾,晚風拂過簷下燈火,一片溫柔。
暮色漸濃。
曹昂翻身上馬,轉頭對她笑道:“好了,時辰不早了,我已給你備好清淨院落,這便送你回去歇息。明日帶你去見那位‘故人’。”
呂玲綺精神一振,重重點頭:“好!”
她輕撫腕上鈴鐺,騎上赤兔跟上。
一串清音,叮叮噹噹,響徹長街,清脆了一路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