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微微一怔。
與呂玲綺同乘?
這個念頭剛起,腦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不久前一幕——小喬那丫頭是如何在赤兔馬背上,嬌聲軟語、耳鬢廝磨,甚至大膽撩撥,最後自己臨陣脫逃的情景。
那般親密無間、幾乎擦槍走火的旖旎風光,若換作是身前坐著性烈如火的呂玲綺……
曹昂心頭一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這個恐怕不妥。”
呂玲綺正撫著烏騅馬鬃毛的手頓住,倏然抬眼看他,英氣的眉梢微微挑起:“有何不妥?赤兔載重千里亦是等閒,莫非還馱不動你我二人?”
她的目光銳利,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
曹昂避開她的視線,脫口而出:“男女有別,同乘一騎,終是於禮不合,恐於你清譽有損。”
呂玲綺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她上前一步,幾乎要逼到曹昂面前,聲音冷冽:“曹子修,你跟我講男女有別、於禮不合?”
她指向赤兔,又指向曹昂,“那喬家二小姐與你同乘此馬,幾乎貼入你懷中時,你怎麼不想‘男女有別’?怎麼不怕損了她的‘清譽’?”
她越說語速越快,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燃著兩簇小火苗:“還是說,你這‘禮’和‘別’,也分人?對有些人就百無禁忌,對我卻要規矩森嚴?”
曹昂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說,正是見識過小喬的“無法無天”,才更不敢讓你這烈性子的坐上來自討苦吃。
他定了定神,試圖解釋:“霜兒她年紀尚小,心性天真,你與她終究不同……”
“是,我自然與她不同!”呂玲綺猛地打斷他,“我沒她那般會撒嬌賣乖,沒她那般小鳥依人!”
她越說越氣,猛地別過臉去,硬聲道:“曹州牧金尊玉貴,是我呂玲綺高攀不起,不配與你同乘!”
話音未落,不再看他,徑直走向隊伍後方那輛簡陋的馬車。
“玲綺!”曹昂見她真動了怒,心下懊惱,上前欲攔。
呂玲綺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只冷冷丟下一句:“不勞州牧大人費心!我坐馬車便好!”
望著她決絕的背影,曹昂輕嘆一聲,看著身旁似乎有些不安地刨著蹄子的赤兔,低聲道:“你也覺得我話說錯了,是吧?”
赤兔噴著響鼻,用頭蹭了蹭曹昂,他輕輕拍了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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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沉悶中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出現一片開闊草甸,溪水潺潺,正是休整之處。
曹昂勒住赤兔,示意眾人暫停。
他翻身下馬,走到溪邊,掬起一捧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似在沉思。
隨後牽馬緩步走向那輛安靜的馬車。
車簾緊閉,悄無聲息。
曹昂站在車窗外,清了清嗓子,“玲綺,下來活動一下吧,坐久了難免疲憊。”
車內沉默片刻,才傳來硬邦邦的一句:“不累。”
曹昂也不惱,反身靠著車輪坐下,隔著車板溫言道:“方才是我失言。甚麼‘於禮不合’,盡是推脫之辭。我曹子修何時成了迂腐之人?實在是因為有些怯了。”
車內依舊寂靜,他卻繼續坦然道:“我怕你離得太近。霜兒年少天真,行事全憑心意,有時胡鬧起來沒輕沒重。可你不同,玲綺。”
他聲音低沉而認真:“你是我倚重的同袍,是能與我並肩的呂將軍。若與你同乘,我心緒恐難以平靜。”
車內,呂玲綺緊抿的嘴唇微微一動。
曹昂忽地起身,繞著赤兔踱了一圈,自言自語般揚聲道:“怪了,赤兔今日步伐似有凝滯……莫非方才傷了蹄腕?”
車簾“唰”地一下被掀開。
呂玲綺探出身,目光急切,“傷得可重?”
曹昂臉色凝重:“尚不確定,得仔細看看。玲綺,你自幼與它相伴,眼力最好,快來幫我瞧瞧?”
呂玲綺猶豫了一下,還是抿唇下車。
她蹲下身,仔細檢查赤兔的馬蹄,動作輕柔熟練,赤兔也配合地抬起蹄子。
“並無大礙,”片刻後,她站起身,語氣依舊平淡,但神色緩和了不少,“只是蹄鐵邊緣沾了些硬泥,清理一下即可。”
“原是我多慮了,還是你眼力準。”曹昂面露笑意,又轉瞬斂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繼續道,聲音裡滿是真誠,“玲綺,赤兔與你最是親近,這一路由你駕馭,它定然歡喜。”
說著,他將赤兔的韁繩遞向呂玲綺。
呂玲綺一愣,瞥了曹昂一眼:“我騎赤兔,那你呢?”
曹昂灑脫一笑,指向旁邊一名侍衛騎乘的普通戰馬:“我騎那匹便是。此去許都皆是坦途,無礙的。”
見他誠意拳拳,呂玲綺深吸一口氣,接過了韁繩,她輕輕撫摸著赤兔的脖頸,低聲道:“老夥計,好久不見了。”
赤兔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呂玲綺腳踩馬鐙,一個利落的翻身,便穩穩坐在了赤兔馬背上。
曹昂抬眼看去,烈日之下,赤兔馬神駿無儔,呂玲綺眉目含英,一靜一動間,盡是意氣風發。
她看向曹昂,唇角忍不住微微揚起,眸中笑意流轉:“那……多謝了。”
曹昂含笑:“何必言謝,理當如此。”
他利落地換乘了侍衛的馬匹,騎射精通,依舊控馭自如。
隊伍重新啟程。
赤兔步伐平穩如舟行靜水。
微風拂野,氣息清新。
呂玲綺悄然側目,見他端坐馬上,側臉輪廓分明。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曹昂轉過頭,對她微微一笑:“如何?可還舒適?”
呂玲綺慌忙移開目光,含糊地應道:“……尚可。”
赤兔愉悅地打了個響鼻。
呂玲綺輕撫鬃毛,心境漸如這午後原野,開闊安寧。
或許,這般並肩而行,正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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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暮色四合,車隊駛入許都城門。
喧囂市聲撲面而來,長街兩側店鋪林立,人流如織。
許都歷經數年經營,已是頗具規模的都城氣象。
兩人下馬,並肩走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
“糖人!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兒嘞!”一個手巧的小販舉著栩栩如生的糖人走過。
“新到的江南綢緞,小姐們快來看看呀!”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熱情招呼。
“胡餅!剛出爐的熱乎胡餅!”
各種聲音不絕於耳。
呂玲綺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望望那邊。
她自幼長在軍營,習武練箭是常態,對於尋常市井女兒家的玩意兒,她接觸得少之又少。
後來顛沛流離,更是無暇他顧。
此刻,這充滿煙火氣的繁華景象,對她而言充滿了陌生的誘惑力。
曹昂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好奇與雀躍,眼神不自覺變得柔和。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讓她能多看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