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緣眸光溫煦如水:“夫君以赤誠待她,她以真心回應,何來尷尬?
見曹昂神色微動,她續道:糜妹妹非是尋常女子,夫君莫要小瞧了她。
她執起團扇輕搖,只是夫君此舉雖全了情義,卻也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往後夫君需得更為周全才是。
曹昂點頭,將茶飲盡:我明白。有勞你平日多看顧些。
這是自然。鄒緣接過空盞,眼底漾開淺笑,倒是夫君,接下來有何打算?司空處總不能一直僵著。方才聽前院說,明日要設宴慶功,即便不為功名,也該去露個面才好。
曹昂目光沉靜:“那是自然,功勳可削,能力卻削不掉。父親正在用人之際,北疆未平,袁紹雖敗,其子猶在。我會從其他方面著手,讓父親看到我的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不日我便先回平輿,豫州事務積壓已久,全賴子瑜、子揚勉力支撐,我實在不能在此久居。”
正說著,小喬端著一盤果子蹦跳進來,見到曹昂,眼睛一亮,“姐夫!我可等到你了!是不是要回平輿了?我想姐姐她們了!”
曹昂拉她在旁坐下,遞給她一塊麥餅:“過幾日便回,嚐嚐這個。”
小喬咬了一口,立刻皺起小臉:“呀!好硬!還有點糊味!哪家廚子做的?該打板子!”
曹昂與鄒緣相視一笑。
“笑甚麼嘛……”小喬嘀咕著,卻還是把餅吃了下去,又好奇地問,“姐夫,我聽說你為了那糜夫人,把天大的功勞都推了?是不是真的呀?你傻不傻呀?”
鄒緣輕嗔道:“霜兒,休要胡說。”
曹昂卻揉了揉小喬的頭髮,坦然道:“有些東西,比功勞更重要。”
小喬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忽然湊近,小聲問:“那要是我也遇到麻煩,姐夫也會這樣幫我嗎?”
“你說呢?”曹昂挑眉。
小喬頓時眉開眼笑,挽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
她又眨眨眼,“那糜...姐姐現在是不是特別感動?她會不會以後就最喜歡你了?”
“......”曹昂一時語塞,無奈地看了鄒緣一眼。
鄒緣以扇掩唇,輕笑搖頭:“霜兒,莫再纏著你姐夫了,早點歇著,明日還要習字呢。”
待小喬依依不捨地走後,室內重歸寧靜。
鄒緣看向曹昂,柔聲道:“時辰尚早,夫君,你去看看她吧?”
曹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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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小院比往日更顯寂靜,唯廊下一盞孤燈,在晚風中暈開一小團朦朧的光暈。
房門未閂,曹昂輕輕推開,只見糜貞獨自坐在窗邊榻上,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常服,墨髮鬆鬆綰著,側影單薄,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頭來。
燭光下,她面色蒼白,那雙總是凝著疏離的眸子,此刻卻映著跳動的燭火,深不見底,曹昂一時竟看不出情緒。
“你來了。”她聲音很輕,似早料到他會來。
“嗯。”曹昂走近,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杯清水,“送來的麥餅和酒,我都嚐了。很好。”
糜貞唇角淡淡彎了一下,旋即平復:“粗陋之物,聊表心意罷了。”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曹子修,”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值得嗎?”
曹昂凝視著她,忽然笑了,笑容坦蕩:“我做事,只問該不該,從不問值不值。”
“該?”糜貞重複著這個字,“於我而言,遁入空門,斬斷塵緣,才是該。於曹司空而言,我這顆無用的棋子,安分守己或是徹底消失,才是該。於你而言,穩握戰功,前程似錦,才是該。你如今做的,是哪門子的‘該’?”
曹昂目光灼灼,似要看進她心裡去:“那你說,甚麼才是該?眼睜睜看你心灰意冷,剃度出家,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便是該?利用你的名份舊情,逼迫你寫信與兄長決裂,將糜家徹底綁上我們曹家,便是該?還是如父親所言,你若無用,便該識趣消失,便是該?”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糜貞,這世道的‘該’,太多是由別人定的。”他也是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鄭重其事。
“我曹昂今日,就想定一個我自己的‘該’——我覺得,你值得好好活著,值得擁有除了忠貞死節、除了家族興衰、除了被人利用之外的活法,這就‘該’!”
糜貞怔怔地看著他,燭火在她眼中劇烈地跳動,像風中殘燭,又像死灰復燃。
她猛地別開臉,肩頭輕顫了一下,聲音幾不可聞:“你何必如此…”
曹昂輕嘆一聲,“功名利祿,失了可以再掙。江山天下,亂了可以再平。但人死了,心死了,就真的甚麼都沒了。”他目光沉靜地看向她,“我既拉你出死局,就不會再推你進另一個。”
糜貞久久不語,只是低著頭,如墨青絲垂落,掩去了所有神情。
曹昂靜靜地陪在一旁。
良久,她終於抬起頭,眼底氤氳著微紅,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很累。”
“我知道。”他語聲溫和。
“我不知道…還能做甚麼。”
“甚麼都不用做。”曹昂注視著她,“留下來,活著便好。釀酒,賞花,讀書,或只是對著庭前雲捲雲舒。試著,為自己活一次。”
糜貞與他對視片刻,忽覺窗外月色已深,耳尖悄然染上緋色,聲音不覺低了下去:“夜已深了...你該回去了。”
曹昂挑眉,身子向前微傾,“哦?這是要趕我走了?”
她別過臉去,“莫要胡說,我是怕耽誤你明日正事。”
“明日並無要事。”曹昂又湊近幾分。
糜貞一時語塞,轉回頭來,卻直直撞上他含笑的眼眸,臉頰驀地一熱,“你明明知道...”
曹昂低低一笑,終於起身,衣袂輕拂:“好,那我走了。”
“那酒……後勁頗大,飲慢些。”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他已在門邊駐足,回眸看她,唇角淺淺一揚:“好。”
糜貞垂首不語,直至聽見門扉輕合,才緩緩抬眸,望著那扇掩去的門,良久,輕輕籲出一口氣。
簷下疏星幾點,夜涼如水。
功名雖失,換她一線生機,他心中並無悔意。
只是父親那邊……曹昂眸光微凝。
思緒流轉間,腳步已轉向另一處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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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軒內室,燭影搖紅,暖香馥郁。
貂蟬正對著一面菱花鏡,纖指輕緩地卸下鬢邊珠釵。
聽得門響,她眼波慵懶一瞥,透過鏡面映出來人身影,唇角勾起:“喲,這是哪陣風把我們捨己為人的大功臣吹來了?不去溫言軟語安撫你那傷心人,倒有閒情踏我這陋室?”
曹昂反手合上門,走到她身後,雙手自然地撫上她柔美的肩頸,目光在鏡中與她對視:“醋罈子打翻了?酸得很。”
“誰酸了?”貂蟬輕哼一聲,拍開他的手,轉過身來,仰起臉看他,燈下玉顏生輝,眸光卻清亮銳利,“不過是聽說有人為紅顏一怒,連到手的潑天功勞都拱手不要了,真是好大的手筆,好重的情義。感動得人家呀,都快掉眼淚了。”
曹昂低笑一聲,俯身便吻住她,氣息交纏間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直至她呼吸微亂,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嗓音低沉:“這下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