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足以令他位極人臣、聲望臻於頂峰的資本!
是他本該穩握於手的榮光!
可他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拿來換了她一方或許早已不再奢求的清淨?
“夫人……”小侍女見她臉上血色盡褪,眸光渙散,憂心地低喚。
糜貞猛地驚醒,緩緩直起身子,目光卻無法從地上的披風移開。
那濃重的墨色,此刻像一塊灼熱的炭,燙傷了她的眼眸。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她想起……左將軍府囚籠窒息,他闖絕境破桎梏,浴桶水花四濺,慌亂中仍守禮度,他甘背 “強佔人妻” 惡名,只為拉她出深淵。
她想起……刑凳之上血肉模糊,他轉身卻言 “受人之託”,以虛妄託詞,為萌生死志的她,爭一線生機。
她想起……許都臨別,他將返豫州,終坦然道破謊言:“劉備託付,不過妄語”,只因不願她困於虛妄希望。
她想起……秋日辭行,他留下披風,一句 “人生在世,並非只有忠貞死節一條路可走”,如微光叩開心門。
她想起……病榻前湯藥溫軟,臨別時他凝眸鄭重:“在我曹昂心中,夫人的性命,貴重無比。我不惜觸怒父親,受鞭笞之刑,將你從死局中撈出,不是要看你終日鬱郁、自苦於心。救了身,若心死了,又有何意義?”
她想起……落雪廊下,他踏寒而來,細細品評她粗陋的新釀,隨即用這墨色披風將她緊緊裹住,笑意溫暖:“下次,我帶件女兒家式樣的來。”
這個男子……他究竟圖的是甚麼?
她早已不是昔日的糜夫人,即將皈依佛門,塵緣已斷。
他這番作為,在世人眼中,何止是愚不可及!
可正是這“愚不可及”,像一道熾熱灼目的光,猛地劈開了她心門外高高築起的高牆,照見了最深處那份渴望。
誰不想被人捧在掌心,護得周全無虞?
誰不想被人放在心上,念得日夜不輟?
誰不想被人視作珍寶,疼得歲歲年年?
原來,這世上,也會有人為她如此。
不問值不值得,不計利害得失。
只是因為,她是糜貞。
他本可以是權勢滔天的曹司空長子,是官渡之戰後聲望無雙的少年英雄,前程似錦。
卻為了她……
功名、權勢、父親的青睞……他竟就這樣輕易地拿來作了交換?
“值得嗎……”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為她這樣一個心若枯槁之人,值得他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嗎?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這亂世中,早已是一葉無依的孤舟,再無彼岸可依。
可他,卻一次次固執地要做那掌舵之人,用一件件披風為她遮風擋雨,贈一枚平安扣許她餘生安寧,哪怕風急浪高,哪怕代價慘重,也要將她渡往生的彼岸。
“夫人,您別哭啊……”小侍女見她淚落如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糜貞卻彷彿沒有聽見,她緩緩抬手,指尖顫抖地撫過榻上那件素淨的緇衣。
這原是她為自己選擇的,冰冷的歸宿。
良久,糜貞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緩緩蹲下身,拾起那件披風,緊緊抱在懷裡。
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清冽的氣息和安心的溫度。
然後,她將那疊緇衣,緩緩地推入了藤箱最底層。
“他……可還安好?”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公子無恙,只是戰功盡削,回了住處後便閉門不出。”
糜貞默然,她緩緩將懷裡那件墨色披風,重新放了回去,壓在了那疊緇衣之上。
然後,她“啪”一聲,合上了箱蓋。
“替我多謝鄒夫人告知。”她聲音低沉而清晰,“也請轉告她,水月庵我暫時不去了。”
小侍女愕然地看著她,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夫人!您……”
糜貞轉身走向窗邊,望向司空府的方向。
夕陽餘暉下,她的背影纖細卻挺直。
“塵緣若真能一箱裝盡,輕易斬斷,又何須遁入空門?”她低語,似是說給自己聽。
“他既以赤誠待我,傾其所有,我雖無力回報萬一,但至少不能讓他這番心血,成了旁人譏笑他痴傻的話柄,更不能讓他一人承受所有。”
她終究還是無法真正割捨。
那份守護沉甸甸墜在心上,又帶著灼人的溫度,早已成了她忘不掉的執念。
曹子修……
你以山河為聘,以餘生為祝,換我紅塵暫駐。
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讓她這顆本已枯死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與生機。
既然你許我從容清歡,
那糜貞,便暫且為你,留在這紅塵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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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曹昂書房。
曹昂獨坐窗前,案頭攤開著一卷《孫子兵法》,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之上。
官渡之功盡削,他心中並無太多悔意,只是想起父親震怒的神情,仍不免有一絲沉悶。
“公子。”胡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遲疑,“城郊別院……糜夫人遣人送來了這個。”
曹昂抬眼,見胡三手中捧著一隻食盒。
他心中微動,接過食盒開啟。
裡面是幾塊模樣樸拙、甚至邊緣有些焦糊的麥餅,旁邊另有一小壇未啟封的桃花釀。
麥餅旁壓著一張素箋,字跡清瘦有力:「野人獻曝,聊表寸心。」
曹昂拿起一塊麥餅,放入口中。
粗糲的口感,帶著明顯的糊味,卻有一股樸實的麥香。
這絕非廚下精心製作的糕點,倒像是親手所制。
他嘴角緩緩揚起笑意。
她這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回應他?
“公子,司空那邊……”胡三低聲提醒,面露憂色。
“無妨。”曹昂語氣平靜,“父親正在氣頭上,冷一冷也好。”
“諾。”
胡三退下後,曹昂獨坐良久,終是起身,並未走向城郊,而是轉去了西院,他和鄒緣居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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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緣正在燈下核對藥方,見曹昂推門而入,便擱下筆起身相迎。
她給曹昂斟了杯安神茶,柔聲道:“夫君心事重重,可是為了糜妹妹之事?”
曹昂接過茶盞苦笑:“緣緣總是這般洞察人心。父親盛怒,前程受阻,我倒也不懼。只是擔心自己這般衝動,反將她置於更尷尬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