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書房。
程昱剛將糜貞決意皈依佛門之言稟完,曹操面沉如水。
“好,好一個心灰意冷,好一個斬斷塵緣!她倒是尋了個清淨!可我曹孟德的棋局,豈容她一枚棋子自行跳出?糜家……”
話音未落,書房門“哐”一聲被猛地推開!
曹昂大步闖入,衣袂帶風。
“父親!”他聲音斬釘截鐵,“仲德先生,此事不勞你再費心!”
曹操眼中寒光驟現,勃然怒道:“昂兒?未經通傳,擅闖書房,成何體統!退下!”
曹昂上前幾步,深吸一口氣,拱手沉聲道:“父親息怒!兒臣失儀,甘受責罰。但關於糜夫人之事,兒臣懇請父親三思!”
曹操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如刀,刮過曹昂的臉,“如何三思?你待如何?”
“父親!糜夫人性情外柔內剛,她剛與劉備了斷,心境初平,如今再逼她以情謀事,無異於揭其傷疤,迫其背德!她已有出家之念,若再相逼,恐生不忍言之事!”曹昂語氣急切。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筆硯跳動:“放肆!曹子修!你是在教為父做事?為了一個婦人,你要忤逆至此?!”
“兒臣不敢!”曹昂眸光湛然,毫不退縮,“兒臣只是陳述事實!父親,糜夫人並非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當日左將軍府中,她被困於室,心如死灰,本是一步死棋!”
他轉向郭嘉,聲音陡然拔高,“奉孝先生!當日我為救她,甘受家法二十鞭,先生可在場!她的命,是我換回來的!她的去留,她的歸宿,理應由我決斷!”
書房內空氣瞬間凝凍。
郭嘉輕搖的羽扇微微一頓,默然不語。
曹操倏然起身,盯著曹昂,氣極反笑:“你換回來的?曹子修,你當真以為,那二十鞭,僅僅是為了一個糜氏嗎?!”
他聲音陡然凌厲,帶著嘲諷與怒意:“我看重的是她身後龐大的糜家!是那富可敵國的資財、是那徐州的人望!是給你一個機會,去收服這顆棋子,連上糜家這條線!我才容你放肆,才默許你將她留下!”
“如今!”曹操一掌重擊案面,“糜子仲首鼠兩端,簡雍暗中往來,這糜貞更是心向空門,她既已無法為我聯結糜家,便沒有半分價值,她的去留,與我何干?!與你曹子修,又有何干?!”
曹昂猛地踏前一步,擲地有聲:“父親不在乎她的死活,我在乎!父親不在乎她的去留,我在乎!那二十鞭不夠換她自由,那就再來二十鞭!四十鞭!八十鞭!這因果,兒臣擔了便是!用我這身血肉,換她一世安寧!您看夠不夠?!”
說著竟真要解甲!
“公子不可!”程昱駭然,急忙上前欲攔。
曹操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曹昂:“你!你這逆子!好,我成全你......”
一直沉默的郭嘉輕咳一聲,羽扇輕搖,緩步上前。
他對曹操微微一禮,“主公息怒。子修公子性情剛烈,重情重諾,此乃真性情,雖則衝動,其心可鑑。”
隨即又轉向曹昂,羽扇虛點:“公子請暫息雷霆之怒。主公縱橫天下,所思所慮,自是全域性。糜夫人一事,或可再議。強行相逼,恐傷父子和睦。”
程昱急忙附和:“奉孝所言極是!主公,公子,萬萬不可因一女子而傷和氣!公子戰功赫赫,乃國之棟樑,豈可自損其身?糜夫人既已心向空門,不如暫且依她心志,靜觀糜家動向,或另有轉機?”
曹操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曹昂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眸。
良久,他猛地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好!好一個情深義重!曹子修,你既要逞英雄,我便成全你!”
“你此番官渡之功——獻策迎許攸、奇襲烏巢、力戰文丑……所有戰功,所有封賞,盡數抹消!休想從我這裡,從朝廷這裡,得到半分獎賞!”
“你不是要換嗎?就用你這潑天的戰功,換她一個清靜!給我滾出去!”
曹昂神色一鬆,拱手朗聲道:“謝父親成全!功名利祿,不過塵土,再掙便是,兒臣告退!”
言畢轉身便走,衣袂翩然。
郭嘉與程昱對視一眼,俱是無奈。
曹操望著兒子消失的背影,猛地將案上竹簡全掃於地!
逆子!真是逆子!
為了一個無用的女人,竟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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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別院,室內光線微暗。
一隻半舊的藤箱敞開著置於榻上,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件素淨的緇衣、一摞手抄的佛經,以及一些日常用的簡單盥具。
糜貞正輕撫過一件墨色的錦絨披風。
這是他留下的,還不止一件。
雪日、秋別、初遇……
每一次他出現,似乎都帶著他的氣息。
她將它們仔細收起,封存於記憶深處,與這紛擾紅塵作別。
她又拿起箱底那枚平安扣,指腹摩挲著細密刻痕,似能觸到他執刀為筆時的凝息,與那些未宣於口的心意。
「前塵妄言俱焚,唯願卿餘生從容,歲歲清歡。」
這不僅是他藏於方寸玉飾中的希冀,更是他默默守護的承諾。
那些焚盡的前塵、護她周全的日夜,皆是為了讓這行字,成為她往後歲歲年年的真實光景。
......
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糜貞並未抬頭,手上動作未停,淡淡開口:“是水月庵的師太來了?請稍候,這就好。”
腳步聲漸近,竟是鄒緣身邊那個機靈的小侍女,跑得髮髻微散,臉頰泛紅,眸子裡滿是驚惶與激動。
“夫人!”小侍女氣息未定,“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為了您……”
糜貞的手,倏然頓住。
小侍女語速極快,帶著顫音,將方才書房裡的驚濤駭浪一一道來。
曹昂如何擅闖,如何直言頂撞,如何舊事重提那二十鞭,如何擲地有聲地說“用我這身血肉,換她一世安寧”……最後,是司空雷霆震怒,將他官渡之戰所有的汗馬功勞、所有的封賞賞賜,一筆抹消!
“啪嗒——”
一聲輕響。
那件墨色披風從糜貞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委頓於地。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連呼吸都已停滯。
他……
他竟然……
為了她這個心死如灰、主動摒棄凡塵、即將遁入空門、對曹氏已毫無價值的女子,押上了他沙場浴血、九死一生搏來的不世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