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貞與兄長糜竺對坐,茶香嫋嫋。
“貞兒,”糜竺放下茶盞,長嘆一聲,“當日為兄迫於形勢,未能護你周全,致使你流落至此…為兄心中有愧。”
糜貞垂眸,輕輕轉動著手中茶杯:“兄長不必如此。亂世飄零,各有難處。貞兒如今過得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曹公子待我以禮,提供居所,並未有絲毫怠慢。貞兒於此釀酒讀書,倒也清淨自在。”
糜竺仔細打量妹妹,見她氣色紅潤,神態安詳,確非強顏歡笑,心中稍寬,卻又湧起別樣情緒。
他沉吟片刻道:“如此,為兄便放心了。只是貞兒,你可曾想過日後?難道便終老於此?”
糜貞微微一笑:“日後?隨遇而安罷。比起昔日擔驚受怕、寄人籬下的日子,如今已是天堂。”
糜竺欲言又止,最終似下定決心,壓低了聲音:“貞兒,為兄此次冒險前來,一是探望你,二也是受人所託,帶來一個口信。”
糜貞心中一動,“哦?何人口信?”
“是玄德公。”糜竺聲音更低,“他隨袁紹敗退河北,處境艱難,卻始終掛念於你。他託為兄傳話,若你願意,他可設法派人接你北上團聚…”
糜貞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些許茶水漾出。
她沉默良久,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兄長,目光清亮:“兄長,煩請轉告他:昔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糜貞已非劉家婦,他的掛念,妾身心領了。如今妾身在此,一切安好,請他不必再以我為念。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的語氣平靜而決絕。
糜竺愕然,他沒想到妹妹竟如此乾脆地拒絕!
他急道:“貞兒!你可想清楚了?玄德公乃當世英雄,雖暫處逆境,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日!你…”
“兄長!”糜貞打斷他,聲音微提,不容置疑,“我意已決,不必再勸。若無他事,兄長請回吧。今日之言,我便當從未聽過。”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糜竺看著她決然的神情,深知再勸無益,只得嘆息起身:“既如此,為兄便告辭了。貞兒,你好自為之。”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欣慰妹妹安好,又失落於與劉備一方可能徹底割裂的未來。
糜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糜貞立在驟然空落落的院落裡,惟餘一樹桃花,喧鬧地開著。
方才的決絕背後,豈能毫無波瀾?
那畢竟是她曾傾心相待的夫君。
但時移世易,那份情愫早已在被背棄的痛楚與漫長的孤寂中消磨殆盡。
如今,她更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與那份默默守護卻從不越矩的尊重。
她輕輕撫過廊下一罈新釀的酒,眸光忽明忽暗。
------?------
呂玲綺的傷勢,一日好過一日。
蒼白的面頰漸漸有了血色,那雙總是銳利清亮的眸子,也重新凝聚起光彩。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曹昂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走近榻邊。
呂玲綺並未如往常般伸手接過,只是微微仰頭看著他,聲音自然:“燙。”
曹昂微微一怔,隨即會意。
自她重傷以來,喂藥、喂粥本是常事,但那時她多是昏沉,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點近乎嬌氣的理所當然。
他斂了斂心神,在榻邊坐下,執起湯匙,仔細吹涼,才遞到她唇邊。
呂玲綺安靜地低頭抿了一口,長睫輕顫,目光卻始終落在他專注的臉上。
帳內一時靜謐。
喝完藥,曹昂習慣性地取出蜜餞遞過去。
呂玲綺也不伸手去接,卻就著他的手,微微傾身,直接用唇銜走。
柔軟的唇瓣擦過他的指尖,觸感溫軟。
曹昂手指一顫,抬眼正對上她清亮的眼眸。
她嘴角微微彎起,毫不在意。
“今日的蜜餞,似乎比往日的甜些。”她輕聲道,目光依舊凝在他臉上。
曹昂避開她的視線,聲音有些發緊:“是麼?許是新到的。”
他起身收拾藥碗,衣袖卻被人輕輕拉住。
他回頭,見呂玲綺的手指勾著他的袖角,力道很輕,卻足以絆住他的腳步。
“再坐一會兒。”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帳內有些悶,我想聽聽外面的風聲。”
曹昂心下一軟,重新坐下:“好。”
他尋了些軍中瑣事、天氣變化等閒話來說,呂玲綺便安靜地聽著,目光時而落在他開合的唇上,時而飄向帳外,但總能很快地轉回來。
偶爾曹昂停頓,她便輕聲問:“然後呢?”
呂玲綺無聲的信賴,帶著寂靜的暖意,卻讓曹昂如坐針氈。
他貪戀這片刻溫存,又深知它脆如琉璃。
他幾乎能預見,當他說出貂蟬之事,此刻她眼中清淺的柔光,會瞬間凍結成刺骨的恨意。
華佗先生那句“世間之事,唯坦誠為要。”時刻在他心中迴響。
可他該如何坦誠?從何說起?
“曹昂?”呂玲綺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怎麼了?可是傷口又疼了?”他急忙收斂心神。
呂玲綺搖搖頭,眸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你方才神色凝重,是前線軍情有變?還是有甚麼難事?”
曹昂心下苦笑,強自鎮定:“無事,只是想起父親交代的一些政務,有些繁瑣罷了。你安心養傷,不必操心這些。”
呂玲綺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這時,聽風衛影三在帳外低聲稟報:“主上,許都有書信至。”
曹昂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我去去就回。”
他快步走出營帳,接過影三遞上的小巧竹筒。
展開絹書,是貂蟬熟悉的娟秀字跡,例行彙報許都諸事與聽風衛動向,言語謹慎,在末尾添了一句:「沁香居中,蘭桂靜好,唯盼東風早至,共賞芳華。」
“沁香居”是紅袖軒內安置伏壽的院落,“蘭桂”自然暗指伏壽與她腹中孩子。
東風早至?他何時才能坦蕩地帶著呂玲綺回去見她?
他收起書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重回帳內。
呂玲綺仍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目光柔和。
“沒甚麼要緊事吧?”
“沒有。”曹昂搖頭,“許都家中一切安好。”
呂玲綺眸中倏然漾開微光,英氣裡添了幾分柔潤。
她輕輕拍了拍榻邊:“若無急事,再陪我說說話吧。整日躺著,實在無趣。”
曹昂依言坐下,看著她重新變得依賴的眼神,心中那份掙扎愈發劇烈。
他伸出手,為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
他決然道:“大軍不日即將拔營,凱旋許都。你傷勢未愈,不宜長途顛簸。我已稟明父親,你可率幷州狼騎傷兵暫留官渡營寨休養一段時日,待身體大好後,再行歸建。”
呂玲綺抬眼看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如此……多謝公子體恤。”
曹昂看她一眼,輕聲道,“待你回到許都,我便帶你去見她,一切自會明瞭。”
呂玲綺輕輕點了點頭:“好。”
曹昂笑了笑:“風大了,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他逃離般地起身便走,背影在暖陽下,透出幾分倉惶。
呂玲綺望著他遠去,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