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抱著氣息奄奄的呂玲綺,一路跌撞衝入中軍大帳,沿途兵將見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懷中女將血染征衣,皆駭然避讓,不敢直視。
主營內,曹操正與郭嘉、程昱等人聽著各路戰報,清算此役斬獲,見曹昂闖入,皆是一怔。
“昂兒?”曹操蹙眉,目光掃過呂玲綺,“此女傷勢竟如此沉重?”
“父親!”曹昂聲音嘶啞,“呂將軍力戰重傷……兒臣懇請呼叫所有醫官良藥,務必救她!”
曹操尚未開口,程昱緩聲道:“公子愛將之心,昱等明白。然呂將軍身份特殊,此時不治,幷州舊部新附,主將若亡,或可……”
“仲德先生!”曹昂猛地打斷,目光如炬,“若非玲綺死戰,右翼早潰,何來今日大捷?她既為我曹軍效死力,我曹昂若負她,何以服眾?何以面對幷州將士!無論如何,我必須救她!”
曹操看他一眼,頷首道:“準。全力救治。”
軍營最好的醫官火速趕來。
清洗、敷藥、施針……人人面色凝重。
“創口太深,傷及肺腑,失血過多……公子,恐難迴天。”老醫官搖頭嘆息,顫聲稟報。
“閉嘴!”曹昂一把推開他,撲到榻前,“不會有事的……夫人備好的紫金丹呢?快!”
他強迫自己冷靜,憶起鄒緣所授醫理,親自用“矛五劍”提純的高度酒清洗創口,再以沸煮細布壓迫止血,又命人取參片為她含住吊氣。
……
接下來三日,曹昂寸步不離。
他親手換藥,敷上厚厚藥散,血卻一次次浸透紗布;
他不停擦拭她滾燙的額頭與冰冷的手腳,對抗反覆高熱;
他對著她乾裂的唇,一點點渡入參湯米汁,唯恐斷了她一線生機。
帳外捷報頻傳,曹操幾度相召,皆被他拒了。
甚麼軍功賞罰,此刻哪及榻上這人重要?!
小喬悄悄送來吃食和乾淨衣物,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幫他擰乾帕子,添上炭火。
然呂玲綺傷勢仍一日重過一日。
創口化膿,高熱不退,氣息愈微,偶有清醒,也只渙散地攥緊他的衣角。
第三日黃昏,她嘔出一口黑血,脈搏幾乎探不到了。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將他淹沒。
縱有千軍萬馬,滔天權勢,此刻也換不回榻上這縷即將消散的英魂。
曹昂跪在榻前,以額抵著她冰冷的手背,淚水滾落:“玲綺……別走……我還沒帶你去見她……對不起……”
萬念俱灰之際,帳外忽傳來曹真激動嘶喊:“公子!華佗先生到了!”
帳簾掀處,一位葛巾布袍、清癯矍鑠的老者快步而入。
神醫華佗?!
“求先生救她!”曹昂踉蹌起身,語無倫次。
華佗略一頷首,疾步榻前,檢視傷口,把脈觀色,眉頭深鎖:“創口腐壞,熱毒內陷,氣血耗盡……兇險至極。”
他取出刀具,以藥酒消毒,對曹昂道:“老夫需剜去腐肉,清創續命。公子,按住她,會有些疼。”
曹昂上前緊緊抱住呂玲綺肩頭。
華佗手起刀落,剜肉剔腐,動作精準如電。
呂玲綺即便昏迷仍痛得痙攣不止,曹昂心如刀絞,只能在她耳邊反覆低喚:“撐住……玲綺……”
清創畢,華佗施針止血,敷上獨門青膏,再喂服一枚異香丹藥。
“今夜若能退熱,便有生機。派人按此方煎藥,每兩個時辰喂服一次。”華佗遞過藥方。
曹昂接過,長揖及地,聲音哽咽:“先生救命之恩,曹昂沒齒難忘!”
“醫者本分。公子重情,是她的造化。”華佗扶起他,轉身離去。
這一夜,曹昂依舊未眠,依方喂藥、擦身、觀察。
至後半夜,她駭人高熱竟漸漸退去,呼吸也平穩下來。
天微亮時,呂玲綺終於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曹昂那雙佈滿血絲,關切又緊張的眸子。
“你……”她聲若遊絲。
“沒事了……華佗先生救了你……”他緊握她的手,喜極而泣。
呂玲綺目光緩緩聚焦,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沒甚麼力氣,只極輕地反握了他一下,便又昏睡過去。
危險期終於過去。
在華佗調理下,她日漸好轉。
曹昂懸著的心漸漸落下。
隨著她傷勢漸愈,微妙的情愫卻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歷經生死,讓呂玲綺在虛弱時愈發依賴他。
她會在他喂藥時側頭配合,會在換藥疼痛時抓住他的手臂,會在睡夢中喃喃著他的名字醒來…
曹昂欣喜她生機復燃,心底卻如扎芒刺,坐立難安。
他無法忽視許都的貂蟬——那位呂玲綺認定早已殞命、他曾許諾帶她相見的 “故人”。
他遲遲未能兌現承諾。
他不敢想象,當玲綺得知她視若親人的貂蟬不僅活著,還成了他曹昂的枕邊人時,會是何等反應?
她該如何面對貂蟬對其父呂布的背棄?
而這,又算不算他曹昂對她的背叛?
他給予她無微不至的照拂,只是,她那全然託付的依賴,卻成了他心中難以承受的重量。
他無法再坦然迎上她清亮如洗的眼眸。
這日,呂玲綺已能靠坐。
華佗診脈後微笑:“將軍底子好,恢復神速,靜養即可。”
曹昂鬆了口氣,親送華佗出帳,鄭重一禮:“先生妙手回春,恩同再造,昂感激不盡。敢問先生何以恰巧至此?”
華佗撫須道:“老夫雲遊四方,本在冀州一帶行醫,公子麾下尋來,言重金延請,為一位患有心疾的夫人診治。言其症候奇特,纏綿難愈。老夫心動隨行,將至許都時,又聞公子急訊,便轉道而來。”
原來華佗是為甄宓而來!
自己多方尋訪,今日竟陰差陽錯,先救了玲綺性命。
曹昂連忙道:“內子甄氏確有心疾,勞先生奔波……”
華佗擺擺手,“無妨,待此間事了,老夫自行前往豫州,為尊夫人診治。心疾雖固,然天地之大,萬物相生相剋,或有轉機。”
曹昂心中感激,“先生大義,曹昂銘記於心。”
華佗臨行前深看他一眼:“公子眉宇間隱有鬱結,似有難決之事。老夫略通人心,身病易治,心疾難除。世間之事,唯坦誠為要,往往一劑真心,抵過良藥萬千。”
曹昂怔立原地。
華佗不僅能看透呂玲綺身上的傷,似乎也窺見了他內心的掙扎。
返身帳內時,呂玲綺抬眸望他,蒼白的臉綻出一絲笑意:“你回來了。”
“嗯。”曹昂走到榻邊,拿起藥碗,習慣性地想去喂她。
她輕輕擋開,眸光清亮如星:“曹昂,你曾答應戰事稍定,帶我去許都見故人。如今,可還算數?”
曹昂的手猛地一顫,藥碗險些脫手。
他垂下眼簾,聲音乾澀:“自然算數。待你好些……便去。”
“好。”她輕聲應道。
帳內一時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