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玲琦這般倔強要強,此刻怕是又氣又憂,傷勢未愈,怎能再添鬱結?
曹昂望著她緊繃的背影,心下微嘆。
也罷,此事不出數日便有分曉,告訴她實情,至少能讓她定心。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臂甲,聲音壓低,“且慢。並非不信你,此事關乎重大。”
呂玲綺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曹昂微微傾身,靠得更近些,快速低語道:“袁紹謀士許攸,家眷犯法被拘於鄴城,此人貪財,又與審配素有嫌隙。我前番已遣細作攜重金前往接觸,不日之內,此人必有異動,屆時或可獻上袁軍糧草虛實,甚至破敵之策。”
呂玲綺身形一震,倏然回頭看了他一眼,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柔下來,“末將……明白了。”
曹昂鬆開手,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身影,暗暗鬆了口氣。
一轉身,又對上了小喬氣鼓鼓的臉頰和那雙寫滿了“我又生氣了快哄我”的大眼睛。
“姐夫——!”她拖長了調子,聲音又嬌又怨,幾步衝過來,扯住他的衣袖,“你跟她嘀嘀咕咕說甚麼呢?你怎麼甚麼都跟她說呀!我也要聽!”
曹昂看著她這副嬌俏模樣,輕笑一聲,“剛才不是都告訴過你了嗎?”
小喬不依不饒:“那不一樣!你剛才跟她說的樣子那麼認真!你都沒那樣跟我說過話!我不管,你也要說一個秘密給我聽!現在就要!”
曹昂嘆了口氣,俯身湊到她耳邊,“好,那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小喬立刻豎起耳朵,眼睛亮晶晶。
曹昂悄聲道:“我方才是在問呂將軍,咱們大營裡是不是新來了一隻專偷糖吃的饞嘴貓,不然我藏在案几下的那罐桂花糖,怎的一天比一天少?”
小喬一愣,隨即羞惱交加,握起粉拳就開始捶他:“你討厭!你才饞嘴貓!”
曹昂朗聲大笑,輕鬆架住她揮來的花拳繡腿,順勢將那雙不老實的手攥在掌心。
他低頭瞧見氣鼓鼓的姑娘,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是我不對。那你說說,這次又要怎麼樣,才能哄好我們家的霜兒?”
“這樣?”小喬抬起下巴,仰起臉。
燭光下,她美眸亮晶晶的,又是狡黠又是得意。
“得寸進尺了不是?”他挑眉。
“就進尺了,怎麼啦?”她非但不退,踮起腳尖湊得更近,理直氣壯地逼問,“你允不允?”
曹昂低頭便在她唇上輕啄一下。
一吻過後,她眼珠滴溜溜一轉,忽然跺腳:“哼!這樣可不夠!還要兩隻剛烤好、滋滋冒油的兔腿!還有,明天你得親自教我射箭,不許再讓子龍將軍代勞!”
曹昂忍俊不禁,連連點頭:“依你,都依你。”
小喬心滿意足,甜甜一笑,攬住他胳膊:“這還差不多!”
------?------
深夜,紅袖軒,密室。
牆內傳來機關轉動的細微聲響,一道暗門無聲滑開。
影七一身利落黑衣,率先側身閃入,隨即讓至一旁。
伏完的身影出現在門外,他快步跨入,目光第一時間就牢牢鎖在女兒伏壽那明顯隆起的腹部。
“壽兒!”他踉蹌上前,聲音發顫,“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這是……?!”
“父親……”伏壽站起身,迎上前去。
“這是怎麼回事?!”伏完的視線死死盯著女兒的腹部,聲音陡然拔高。
“這孩兒究竟是誰的?難道是曹昂那惡賊……他竟敢如此辱你?!辱我漢室!辱我伏家!”他氣得渾身發抖。
“父親!”伏壽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請您息怒,聽女兒一言!此事並非始於強迫,而是始於陛下的算計!”
“陛下?算計?”伏完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壽兒,你此話何意?!”
伏壽深吸一口氣,燭光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父親,事情要從董承將軍事敗說起……那時節,陛下與董將軍及多位公卿密謀誅曹,不幸事洩,董將軍因此罹難。”
“您當時亦在名冊之上,岌岌可危。若非子修在其中極力周旋,向曹司空懇切陳情,力證父親您並未實際參與,拼死保全我伏家滿門……恐怕今日,女兒已無法在此與您相見了。”
伏完渾身一震,踉蹌後退半步。
那段風聲鶴唳的日子,他原以為是僥倖,卻不知是那個年輕人的暗中庇護。
伏壽繼續道,“經此一事,陛下在宮中如坐針氈。他擔心曹司空藉此良機,徹底清除宮中的漢室力量。他需要一個人,一個既能安撫曹操,又能為其傳遞訊息,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影響曹氏決策的人。”
伏完的心直沉下去。
“於是,陛下選中了我。”伏壽的語氣平靜,“他命我借皇后身份,主動接近深受司空信任的子修。示之以好,若能離間曹氏父子自是上策,至少,也要為陛下在曹氏核心安插一雙眼睛,尋得一線生機。”
“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竟將自己的皇后推入虎口?!”伏完痛心疾首。
“最初,女兒確是奉旨而行,帶著目的與算計去接近子修。”伏壽的聲音漸漸發生了變化,泛起一絲暖意。
“可是父親,人心是這世上最無法算計的東西。子修他赤誠、坦蕩、重情重義,與朝堂上那些虛與委蛇之人截然不同。他明知我身份特殊,接近他或許別有用心,卻從未以惡意揣度於我。他敬我護我,與我傾談政見,分享趣聞,待我以一片真心。”
她的眼中泛起晶瑩淚光,唇角卻帶著清晰的笑意:“在那些步步驚心的日子裡,是他給了我難得的安寧與溫暖。不知從何時起,那份最初的算計,早已化作了女兒無法割捨的真心。”
伏完沉默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
“所以,你就放棄了皇后之位?”他的聲音乾澀。
“是,也不是。”伏壽上前一步,輕輕握住父親的手,“即便沒有子修,那座椒房殿,對女兒而言也早已是華麗的囚籠。陛下待我,更多是君臣之義,是利用之實。而在子修身邊,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被真心珍愛的女子。此次離宮靜養,是子修為了保護我和孩兒,更是女兒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她望著父親,目光懇切:“父親,女兒深知您一生忠貞,心繫漢室。女兒並非背棄漢室,只是想為自己,為腹中這無辜的孩兒,爭一條生路,求一份尋常人觸手可得的真情。”
伏完久久不語,只是凝視著女兒。
他清晰地看到,女兒眼中閃爍著一種他許久未見的生機與光彩,這與她在宮中時那暮氣沉沉的模樣,判若兩人。
天子不仁,以皇后為餌;
而那個他一直視為權臣之子的年輕人,卻默默保全了他的家族,並真心待他的女兒……
這世道,何其荒誕!
良久,伏完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重重地跌坐在椅中,發出一聲長嘆:“那陛下那邊,還有曹操……此事他們可知曉?將來,又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