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猛地抬手指向劉備,字字鏗鏘:“當日你為圖徐州,棄家南下,將她一個弱女子獨留於許都,可曾考慮過她的死活?!”
兩軍陣中,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劉備身上。
“當你為了所謂大業,對她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時,可曾想過她或許會因你而身陷絕境,甚至羞憤自戕?!”
劉備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白交錯。
他萬萬沒想到,曹昂竟會在兩軍陣前,當著袁紹和數十萬將士的面,如此撕破臉皮,直戳他的痛處!
沉默良久,劉備才艱難開口,“此乃備之家事…子修公子在陣前提及,恐於禮不合吧?何況如今各為其主,舊事何必重提?”
曹昂聞言冷笑,“家事?玄德公視髮妻如衣物,棄若敝履,自然可輕描淡寫稱其為家事!你口口聲聲仁義愛民,卻連結髮妻子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你這仁義,究竟是真是假?!”
他聲調陡然拔高,“若糜夫人當真因你之故羞憤自盡,你今日還有何顏面立於這天地之間?立於這兩軍陣前?!”
劉備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硬擠出聲音:“大丈夫志在天下,豈能困於兒女私情!當日情勢所迫,備亦是不得已!至於糜氏,既已入你曹門,是生是死,皆由天命!與備再無瓜葛!公子何必假作仁義,陣前辱我!”
“好一個‘再無瓜葛’!好一個‘皆由天命’!”曹昂揚聲道,“那今日,我便代糜夫人問你最後一句:當日許都別離,你可曾有過半分為她思量?可曾有一言半語,囑託於她?!”
這一問,極為刁鑽,將劉備徹底逼入死角。
若劉備承認有囑付,那曹昂接納糜貞便成了受人所託,而非強佔;
若否認,則坐實了自己無情無義、棄妻自保的罪名。
劉備臉色變幻不定,深知無論如何回答,都將落入曹昂的圈套。
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道:“備當日自身難保,豈敢連累夫人?夫人能得公子照料,保全性命,備感激不盡!”
曹昂立即乘勝追擊,“好!既如此,在場諸君為證!玄德公親口所言,感激曹某照料糜夫人!從今往後,她與玄德公,恩怨兩清!‘強佔人妻’這汙名,我曹昂從今日起,不認!亦不容他人再誣!”
“哇呀呀呀!氣煞我也!曹昂小兒!安敢如此辱我兄長!納命來!”張飛怒不可遏,環眼圓睜,鬚髮戟張,如同一頭髮狂的猛虎,挺著丈八蛇矛衝出陣來直取曹昂!
曹軍陣中,一騎白馬如閃電般射出,“翼德將軍,兩軍陣前,主將問話,豈可妄動刀兵?若你要戰,雲奉陪便是!”
“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亮銀槍精準無比地架開了張飛那含怒一擊!
兩馬交錯,趙雲白袍銀甲,穩穩護在曹昂身前。
“哇呀呀!氣煞我也!看矛!”張飛怒火更熾,蛇矛舞動,狂風暴雨般攻向趙雲。
趙雲毫無懼色,亮銀槍化作團團瑞雪,將張飛的猛攻盡數接下。
槍矛碰撞之聲如雨打芭蕉,連綿不絕。
曹操在麾蓋下撫須微微頷首,對左右道:“子龍真虎將也!”
劉備素知趙雲武藝,恐張飛有失,急忙高呼:“三弟!歸來!不可戀戰!”
曹昂也知道張飛勇猛,揚聲道:“子龍!回來!”
趙雲與張飛正鬥到酣處,聞得各自主公呼喚,虛晃一招,皆撥馬退回本陣。
曹昂看了一眼劉備,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從容回歸本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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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曹軍大營,中軍大帳。
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們父子兩人。
曹操眯起眼,看著曹昂:“昂兒,今日陣前,你做得很好。如今天下人皆知,是劉備無義在先,你曹子修仁厚在後。”
曹昂躬身一禮:“父親謬讚,兒臣只是陳述事實。”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話鋒陡然一轉:“此事尚未完結。糜氏兄長糜竺、糜芳仍在徐州,糜家乃東海鉅富,家資億萬,僮僕賓客萬人,于徐州乃至淮南士族中頗有影響。若能借此良機,離間糜家與劉備之關係,斷其財源人望,於我大有裨益。”
曹昂心中一凜,不由蹙眉:“父親之意是……”
曹操聲音壓低,“我要你修書一封,或以糜氏口吻,或由你代筆,陳說劉備當日無情棄她之事,詳述其窘迫絕望之境,再言你如何救護之恩。將此信,設法送至糜竺兄弟手中。”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糜氏兄弟乃商賈鉅富,最重利益與聲譽。得知親妹遭此對待,豈能不心生怨隙?待時機成熟,或可誘其來投,至少可令其不再傾力資助劉備。此乃攻心之上策!”
曹昂臉色微變,“父親!此事恐有不妥。糜夫人如今心境剛稍平復,若再利用她行此離間之事,豈非有失磊落?兒臣救她,並非為……”
“昂兒!”曹操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你莫要忘了!你背上那二十鞭痕因何而來!莫非那頓鞭子,白捱了不成?!”
“為了一個女子,你甘受家法,擔盡汙名!如今正是將此損失轉為收益之時!豈能因一婦人,而坐失良機?!”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為父知你憐她。然此乃亂世,爭霸天下,非僅有沙場征伐,更有人心算計!些許手段,若能兵不血刃而弱敵強我,有何不可?”
他重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語帶深意:“昂兒,欲成大事,不可拘泥於小節!那糜氏既受你庇護,她的過往經歷,便是你可用的籌碼!此事,交由你親自去辦,務必辦得妥帖,莫要讓為父失望!”
曹昂愣在原地,久久無言。
看著父親不容置疑的眼神,曹昂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沉聲道:“兒臣,遵命。”
曹操臉色稍霽,揮揮手:“去吧,仔細斟酌措辭。此事關乎大局,莫要因私廢公。”
“諾。”曹昂躬身一禮,退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