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壽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你,前線兇險,萬事小心。莫要讓我們憂心。”
“好。”曹昂心中滾燙,忍不住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
剛回到司空府準備最後事宜,鄒緣便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柔聲道:“夫君,行裝都已打點妥當。另外……”
她微微抿唇,眼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方才城郊別院來人,說糜貞妹妹新釀的那一甕酒,今日恰巧到了火候,開封后香氣頗為醇正。她知你即將遠行,特地遣人送了一小壇來,說是給你路上驅寒。”
曹昂聞言,微微一怔。
新酒初成,恰逢他離京……
他心中倏然一軟,唇角不自覺揚起:“哦?她倒是有心了。酒在何處?”
“已裝入行軍皮囊,放在你馬鞍側袋了。”鄒緣細心答道,又取出一封緘口的信箋。
“還有,這是妾身這幾日結合甄妹妹的脈象,寫下的幾個溫養方子。夫君帶回豫州,或能對甄妹妹的病體有所裨益。”
曹昂接過信箋,心中感念鄒緣的周全與大度,輕輕握住她的手:“緣緣,辛苦你了。府中諸事,還有溫泉宮那邊,都要勞你多看顧。”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鄒緣溫順點頭,“時辰不早,夫君該啟程了。”
曹昂忽然道:“離出發尚有些時辰。我再去一趟城郊別院吧。”
------?------
城郊小院,月華初上,清輝遍灑。
泥爐上的酒甕已不再沸騰,只餘溫溫的熱氣,混著愈發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氣中靜靜瀰漫。
糜貞依舊穿著那身素淨棉裙,罩著墨色披風,坐在廊下。
馬蹄聲漸近,她站起身。
曹昂踏月而來。
他見到廊下那道被月光溫柔勾勒的身影,白日裡的喧囂彷彿都在這一刻沉澱下來,化為心底一片柔軟的寧靜。
“夫人久等了。”他聲音放緩,走近時,帶著一身微涼的夜氣。
“酒剛溫到好處,大人來得正是時候。”糜貞輕聲應著,側身欲為他斟酒。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曹昂心情鬆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勺,而是輕輕握住了她露在袖外的手腕。
“我自己來。”他笑道,聲音低沉而溫和,隨即鬆開了手。
糜貞的心猛地一顫,她垂下眼睫,默默將酒勺遞給他。
曹昂自顧自舀了酒,品了一口,讚道:“火候恰到好處,香氣都斂進去了,回味更顯綿長。你的手藝愈發精進了。”
糜貞心中泛起一絲甜意,方才的慌亂也化作了淺淺的歡喜,“大人喜歡就好。”
“喜歡!甚是喜歡!這酒真好,就像你一樣。”曹昂大笑,又飲了一口,只覺得渾身暖透。
糜貞心慌意亂,臉頰滾燙。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如此直接,如此快樂。
那快樂感染了她,讓她也莫名地高興起來。
“大人……今日似乎格外開心?”她輕聲問,帶著一絲好奇。
曹昂又喝了一口酒,笑意更深,“是啊,解決了一樁積壓心頭許久的大事,見到了想見的人安好,又喝到了這般好酒,怎能不開心?”
他向前微傾,解下腰間空了大半的酒囊遞給她:“替我裝滿它。我要帶著它去豫州,去戰場。”
糜貞接過酒囊,仔細地將溫好的酒液注入其中。
裝好後,她卻沒有立刻遞還,而是從披風內裡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小平安符,“緣緣姐教我繡的。”
曹昂微微一怔,藉著月光細看。
紅梅繡得精緻,卻線上尾處留了個歪扭的結。
他不由失笑:“這結倒是像極緣緣的手筆。”
“緣緣姐說...”糜貞眼底泛起淺笑,“這樣你每回看見,就會想起...兩個盼你平安的笨拙女子。”
月光無聲,流淌在兩人之間。
曹昂將平安符緊緊攥在手心,然後鄭重地塞進貼身的衣襟裡,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好。保重身體。”他看著她,聲音堅定,“等我回來,再喝你釀的酒。”
他飲盡杯中殘酒,繫好裝滿新酒的皮囊,轉身走向院門。
翻身上馬後,他又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下,糜貞不知何時拿起針線,就著廊下的燈火,低頭縫補著甚麼,側面沉靜而溫柔。
隱約間,似乎有極輕極輕的小調傳來,那是徐州女子冬夜常唱的團圓曲。
曹昂勒馬駐足,靜靜地聽了一小會兒,唇邊笑意加深。
馬蹄聲遠,庭院重歸寂靜。
------?------
豫州平輿,州牧府。
書房內炭火正旺,曹昂正與陳宮、諸葛瑾商議豫州屯田及來年春耕事宜,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這位姑娘,請留步!容我等先通傳……”
“閃開!”
一聲清叱。
書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寒風裹挾著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闖入室內。
曹昂抬頭,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呂玲綺?!
她依舊一身利落的騎裝,墨色勁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眉眼間的稚氣已徹底褪盡。
一年不見,她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肩背挺直,眼底泛起倦色,唇瓣緊抿,目光如炬,直直地釘在曹昂臉上。
劉曄與陳宮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曄唇角勾起,懶洋洋地攏了攏衣袖:“哦?看來公子有故人到訪,曄等先行告退。”
陳宮亦起身,目光在呂玲綺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溫聲道:公子,屯田細則明日再議不遲。
行至呂玲綺身側時,陳宮腳步微頓,聲音低沉:玲綺小姐,別來無恙?幷州風寒,可還適應?
呂玲綺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勞陳公臺掛心。
陳宮輕輕頷首,不再多言,與劉曄一同離去。
炭火噼啪作響,室內一時靜極。
曹昂放下手中筆,“呂姑娘,一別經年,沒想到你會此時來豫州。一切可好?溫侯陵寢……”
“曹昂!”呂玲綺打斷他,幾步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少在這裡假惺惺!我且問你!”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猛地掏出一物,“啪”地一聲按在紫檀木的書案上。
——正是那枚他當日贈予她的暖玉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