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壽屈膝應道:“臣妾遵旨。”
她心中卻是一怔。
謝他?謝他甚麼?謝他終日往陛下身邊塞這些鶯鶯燕燕?
她下意識蹙眉,指尖蜷緊。
忽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掠過心頭。
她猛地怔住。
她緩緩直起身,望著空蕩的迴廊,唇角不自覺揚起。
是了,是該好好他。
她與陛下早已相敬如“冰”,帝后之禮周全,卻僅限於禮。
椒房殿夜晚冷清,這份無人打擾的安寧,她早已習慣。
如今他這般費心,尋來這些鮮活靈動的女子,將陛下的心思牢牢系在別處,更是徹底護住了她這片清靜之地。
不知情的他是為了她?或者說,是為了他們?
一絲甜蜜的嗔怪悄然爬上心頭。
這冤家!心思居然如此細密,真是膽大包天。
他知她處境,懂她難處。
他總是這樣,行事出人意料,卻又處處熨帖。
這份心意,深沉得令人心悸,也危險得令人窒息,卻偏偏熨帖到了她最不為人知的角落。
“娘娘?”貼身宮女輕聲喚道。
伏壽回神,眼底漾著未散的笑意,聲音溫軟:“無事。”
她轉身走向內室,步態輕盈。
行至案邊,目光落在那盒蜜漬梅子上,笑意更深。
她拈起一枚梅子,放入口中,慢慢抿著。
良久,極輕地嘆了一聲,似無奈,似嗔怪。
“曹子修……你真是……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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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書房,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
曹操一身常服,踞坐主位,面色沉肅。下方文武分列左右。
“袁本初已吞併公孫瓚,盡收河北之地,如今擁兵數十萬,糧草堆積如山。”曹操聲音低沉,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地圖的“鄴城”二字上。
“其檄文遍傳天下,斥操為‘漢賊’,誓要南下清君側。諸位,此戰關乎存亡,有何見解,儘可直言。”
荀彧率先開口,語氣沉靜:“明公,袁紹雖勢大,然其麾下謀士不和,武將相輕,此其內弊。我軍雖寡,然上下同心,此可一戰。”
程昱冷笑補充:“袁本初外寬內忌,色厲內荏,優柔寡斷,非真雄主。其勢雖盛,破綻亦多。”
夏侯惇慨然道:“主公勿憂!惇願為先鋒,必斬袁紹首級獻於麾下!”
曹仁亦道:“末將願死戰!”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卻掃向一旁倚著憑几,看似慵懶,指尖卻無意識輕叩膝頭的郭嘉:“奉孝,你素來洞察先機,依你之見,此戰勝負幾何?”
郭嘉聞言,稍稍坐直了些,羽扇輕搖,嘴角習慣性勾起,正要開口——
“父親!”一個清朗的聲音搶先響起。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於曹昂身上。
只見他越眾而出,拱手一禮,目光灼灼:“兒臣以為,袁紹有十敗,父親有十勝!紹兵雖盛,實不足懼也!”
“哦?”曹操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十敗十勝?昂兒,你且細細道來!”
郭嘉到了嘴邊的話被噎了回去,舉到一半的羽扇頓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略帶詫異地看向曹昂。
小子,搶戲是吧?我正想到袁紹夫人劉氏據說風韻猶存……
曹昂對郭嘉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朗聲開口,條分縷析:
“袁紹繁禮多儀,拘泥形式;父親體任自然,順勢而為。此其一道敗,我一道勝!”
郭嘉微微挑眉,扇子落下來輕輕點著掌心,若有所思。
“袁紹恃強而動,名為討逆,實為篡權;父親奉天子以令不臣,順天應人。此其二義敗,我二義勝!”
荀彧撫須,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
曹昂慨然陳詞,縱論己方之十勝與袁紹之十敗,自道勝、義勝乃至武勝,剖析如刀,擲地鏗鏘。
“父親有此十勝,袁紹具此十敗!”曹昂拱手,“縱其百萬之眾,無異於驅羊群入虎口,何足道哉?此戰,我軍必勝!”
話畢,滿堂寂靜。
旋即,荀彧率先撫掌:“大公子剖析入微,字字珠璣!”
程昱亦道:“十勝十敗,切中肯綮!明公,此戰可打!”
夏侯惇、曹仁等武將更是群情激昂:“必勝!必勝!”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縱聲長笑,聲震屋瓦:“好!好一個十勝十敗!吾兒此論,洞若觀火,壯我心志!”
他笑罷,目光掃向郭嘉:“奉孝,你方才似也有話要說?”
只見郭嘉慢悠悠地放下羽扇,雙手一攤,嘆道:“奇哉怪也!嘉方才腹中所思,竟與公子所言分毫不差!公子莫非是嘉肚裡的蛔蟲?還是昨夜潛入嘉夢中,竊了這‘十勝十敗’的稿子去?”
他搖頭晃腦,語氣誇張,眼神卻瞟向曹昂,“嘉此刻竟是無話可說,無話可說了!看來嘉這‘鬼才’之名,遲早得讓賢給公子嘍!”
“主公,您可得給嘉加份薪俸,嘉這謀士的飯碗,眼看就要被自家人搶了,恐難以為繼啊!”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鬨堂大笑。
曹操眯起眼,笑著看向曹昂:“昂兒,你倒是說說,如何將奉孝的看家本事都學了去?”
曹昂從容一笑,對著郭嘉鄭重一禮:“奉孝先生,昂豈敢竊先生之論?實是先生平日言傳身教,於酒酣耳熱、縱論天下之際,早已將察人觀勢之法門,潛移默化,授予昂矣。”
他語氣誠懇,“奉孝先生先前常言,昂早已熟記於心。若有些許可取之處,皆是先生教誨之功。”
郭嘉聞言,羽扇輕搖,笑容更深,“哦?原來如此!想不到嘉醉後胡言,公子竟都記下了,還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話鋒一轉,用扇子指向曹昂:“不過,公子,這學費可不能免!…聽聞司空府上新到的江東佳麗,歌舞雙絕……”
曹操大笑打斷:“奉孝!你這廝,三句不離美人...!昂兒,既是你‘偷師’了奉孝的絕學,這賠償嘛,看來是省不了了!”
曹昂會意,笑道:“奉孝先生放心!待此戰功成,昂必在府中設宴,風月閣的頭牌姑娘,江東新來的舞姬,還有…先生唸叨過的河北風味,定然備齊!美酒管夠,定讓先生盡興!”
郭嘉撫掌嘆道,“善!大善!公子果然爽快!”
眾人再次鬨堂大笑。
笑聲中,曹操起身,豪氣干雲:“好!既有十勝之論壯行色,又有諸位文武同心!袁紹縱有百萬大軍,何足懼哉!”
“傳令三軍,厲兵秣馬,準備迎戰!此戰,我要讓天下皆知,誰才是真正的雄主!”
“喏!”眾人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郭嘉湊到曹昂身邊,壓低聲音,“公子,下次記得提前打個招呼…價錢嘛,好商量,不過得加碼,聽說袁本初的後院……”
曹昂忍俊不禁,低聲道:“先生,那可得等我們真打進去再說…眼下,還是先專注於如何讓袁本初‘十敗’成真吧。”
郭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曹昂的肩膀:“有理!那就說定了,鄴城,美酒,佳人!嘉這身‘懶骨’,就為公子…呃,為主公的霸業,再勤快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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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曹昂忙於軍務,但每日都會抽空來看她片刻,有時帶一本閒書,有時只是簡單問詢病情,從不過多打擾,舉止始終守禮而關切。
這日黃昏,曹昂再次來到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