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花前,周瑜瞧準時機,聲音溫和而清晰。
“霜妹妹,我心儀你已久。若你不嫌棄,瑜願以正妻之禮迎娶,此生絕不相負。”
這話如石入靜水,在她心間漾開圈圈漣漪。
小喬羞得抬不起頭,只覺耳根發熱。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公瑾哥哥,我……我該回去了。”
說罷,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
賓客漸散,曹昂因要送孫尚香回吳郡,特來向喬公夫婦辭行。
大喬攜小喬一同送至府門。
孫尚香拉著小喬的手,笑嘻嘻道:“今日及笄禮真熱鬧,可惜我得隨師父先回吳郡了。霜姐姐如今是大姑娘啦,下次見面,怕是要喝你的喜酒咯!”說罷還促狹地眨眨眼。
曹昂向喬公喬夫人拱手:“岳父岳母留步。靚兒就拜託二老照應了。”
又轉向大喬,溫聲道:“靚兒,我送完尚香便回,不必掛心。”
目光最後落在一旁的小喬身上。
見她及笄妝扮,明麗照人,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含笑打趣:“咱們霜兒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一轉眼就成了大姑娘,往後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調皮了。”
小喬被他看得臉頰微熱,低聲嘟囔:“姐夫就愛取笑人…”
曹昂朗聲一笑,與眾人作別,登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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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喬家深閨中。
小喬對鏡卸下釵環,指尖觸到周瑜白日所贈的那支羊脂玉簪。
玉質溫潤,暗暗生光。
白日裡的種種不由浮上心頭,尤其是花園中那一幕——他認真的眉眼、鄭重的承諾,此刻想來仍令她臉頰發燙,心湖微漾。
“若真嫁給公瑾哥哥…”她對著鏡中眼波流轉的自己悄聲呢喃,“舉案齊眉,琴瑟和鳴,豈非戲文裡才有的好姻緣?”
“吱呀——”門被輕輕推開,大喬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見妹妹這般情態,不由抿嘴一笑。
“咱們霜兒行了及笄禮,果然是不一樣了。瞧這模樣,魂兒真被周公瑾勾去了不成?”
小喬回過神,撲到姐姐懷裡撒嬌:“姐姐別取笑我!公瑾哥哥…他待人尊重,行事守禮,才不像姐夫總愛逗我。”說到後面,聲音漸低下去。
大喬輕拍妹妹的背,語氣溫柔:“公瑾的為人,江東誰不稱讚。他願明媒正娶,足見真心。你若願意,確是門好親事。”
她頓了頓,想起曹昂之前的囑咐,話鋒輕轉:“只是你姐夫提過,公瑾固然樣樣出眾,但身負江東重任,將來怕是無暇顧家。而且隱約聽說周家族中男子多不長壽…”
小喬驀地抬頭:“姐夫真這麼說?”她蹙起眉,“可公瑾哥哥明明神采奕奕…”
“他也是為你操心。”大喬寬慰道,“他拿你當親妹妹看待,只願你一生平安喜樂。終究要看你自己心意,爹孃和我,都盼著你高興。”
小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心裡忽然悶悶的,說不清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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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府書房,炭火微暖。
橋蕤緩緩捋著鬍鬚,對夫人道:“霜兒行了及笄禮,該為她擇良配了。近日你也瞧見,周公瑾對她頗為上心。其實一年多前,他便提過求娶之意,只是那時霜兒尚幼,我未應承。如今看來,此子確是有心。”
喬夫人輕輕點頭,卻似想起甚麼,柔聲說:“老爺說的是。只是妾身覺得,霜兒與子修也很親近。這次回家,她整天姐夫長、姐夫短的,笑語不斷。”
橋蕤面色微沉:“子修雖位高權重,然好色無度、強娶人妻之名,在外間頗有流傳。”
喬夫人急忙道:“老爺慎言!妾身聽靚兒說,那些多是片面之詞。子修待霜兒一向守禮,從不曾因身份而有半分怠慢。後宅之事,終究身不由己,倒非他本心浮浪。”
橋蕤擺手一嘆:“夫人何必為他開脫?縱然後宅之事非其本心,名聲終究是損了。更何況——我喬家已嫁一女入曹氏,難道還要將霜兒也送去?”
他見夫人慾言又止,語氣稍緩:“兩家聯姻,貴在均衡。若將二女同歸一家,反而不美。如今孫氏坐擁江東,氣運正盛,我一女嫁曹,一女聯孫,方是周全之策。”
喬夫人仍帶憂色:“坊間傳聞,周郎雖好,卻似非高壽之相,又終日忙於軍務…”
橋蕤輕輕搖頭:“亂世結親,豈能盡如人意?周公瑾人中龍鳳,縱有微瑕,也遠勝尋常子弟。”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夫人一眼。
“我打算讓霜兒在皖縣多住些時日,與周郎多些往來。情分,總是處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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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周瑜果然成了喬府常客。
時而攜新得琴譜邀小喬同賞,時而請她共乘畫舫漫遊皖水。
他舉止永遠得體,風度令人心折。
起初小喬還覺新鮮,時日稍長,卻漸漸感到一絲疲累。
與周瑜相處,言行總要拿捏分寸,連笑都不敢太過放縱。
偶有忘形時,周瑜雖從不責怪,只寬容一笑,她自己倒先訕訕收斂了。
這日,周瑜說起兵法佈陣,見解精妙。
小喬聽了半晌,忽然想起甚麼,脫口道:“公瑾哥哥,這陣法若是配上姐夫提過的那種會冒煙的藥球,是不是威力更大?”
周瑜笑容淡了些,溫聲道:“用兵以正道為本,奇巧之術終非長久之計。”
小喬輕輕“哦”了一聲,不再接話。
不由想起在平輿時,自己信口胡謅甚麼“地理直覺”,姐夫曹昂不但不笑,反拉她去沙盤前推演,任她說笑也不惱。
周瑜見她出神,體貼地轉開話題,請她撫琴。
琴音淙淙,高雅脫俗。
小喬指尖撥絃,心思卻飄遠了——
公瑾哥哥的琴藝自然是極好的,可她莫名想念起另一番光景——
姐夫那人,才藝上頗有幾分“大野貓”的脾性,時靈時不靈。
興致好時,能彈出上次那種令公瑾哥哥都歎服的曲子;
平時卻愛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被笑話時,還理直氣壯:“此乃天籟之音。”
下棋更是如此,整盤棋都下的好好的,到了官子時常下出讓她跺腳的昏招。
又記起初遇時,自己正在沐浴,那隻“大野貓”不知怎的闖進來,兩人都鬧個大紅臉……
後來她踢毽子報復戲弄他,他也只笑著由她鬧。
想到此處,小喬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霜妹妹?”周瑜溫聲喚道,琴音已歇。
他見她眸光流轉,輕聲問:“可是想起了甚麼趣事?琴音歡快了幾分。”
小喬驀地回神,臉頰微熱,垂首掩飾道:“沒、沒甚麼…只是忽然記起兒時學琴,總彈不好的笨拙樣子,讓公瑾哥哥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