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汶萊閣。
月色如紗,秋風拂過廊外竹林,枝葉簌簌,更顯得四下闃靜。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隱在窗邊暗處,似與夜色融為一體。
角落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一道暗門悄然滑開。
月光如水,悄然勾勒出一個裹在深色斗篷裡的纖秀身影。
她步履略顯急促,踏入閣內時微微踉蹌,兜帽低垂,呼吸間帶著一絲紊亂。
“你…傷勢如何?”聲音裡透著急切,“外間都說你傷重不支……”
斗篷下的身影輕輕一顫,抬起頭來。
兜帽滑落,露出伏壽清麗絕倫的臉。
她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如同浸了寒潭的黑玉,情緒暗湧。
窗邊的身影聞聲轉來,月光映出曹昂挺拔的輪廓。
他神色如常,步履穩健,哪有半分傷重之態?
曹昂見伏壽滿面焦灼,心下頓時瞭然。
一股暖流混著憐惜湧上心頭,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從容舒展了一下肩臂,“你看我像傷重有事的樣子麼?”
伏壽愣住,藉著微光細看他行動自如,氣息平穩,懸著的心方才稍落。
“可那訊息言之鑿鑿……”她猶自困惑。
曹昂低聲解釋:“那是父親有意放出的風聲,為震懾人心。鞭刑是真,背上見血也是真,但並未傷及根本……”
“活該。”伏壽冷聲打斷,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他肩背。
她隨即側身避開對視,語氣淡薄,“你今日倒是準時。”
曹昂唇角微揚,黑暗中笑意溫潤:“臣豈敢再讓娘娘久候?上回累娘娘在汶萊閣空候三日,此番臣豈敢再勞鳳駕久等?這一次,自當提前掃榻相迎。”
他趨前半步,聲音壓低:“一路可還順利?無人察覺吧?”
伏壽沒有搭話,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反手攥住他衣袖,指尖冰涼。
“本宮…不得不來。”她抬眸直視,眼底銳光一閃。
“曹子修,你實話告訴我,那糜夫人之事,究竟為何?你為她甘受鞭刑,鬧得滿城風雨,你當真要行那強佔人妻之事?”
曹昂凝視她片刻,忽而低嘆,反手將她冰涼的手指攏入掌心。
他掌心溫熱,伏壽指尖微微一顫,卻並未立時抽回。
“娘娘夤夜冒險而來,就只為質問臣這個?”
他聲線低沉,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娘娘應當明白,臣並非那般色令智昏之人。”
“那你為何不惜自汙聲名,也要護她周全?”
他目光坦然,灼灼相對:“若我說,我救她,亦如當初欲助娘娘一般,不忍見她那等堅韌忠貞之人零落成泥,娘娘可信?”
“劉備棄她如敝履,父親盛怒之下,若無人轉圜,她唯有一死。我不忍見此,些許汙名,我擔了便是。”
伏壽怔住,望他一時無言。
“你總是如此…”她聲音微哽,“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若司空當時盛怒,未肯輕饒呢?”
“那便是臣命該如此。”曹昂笑意輕淺,神色卻篤定,“但臣賭贏了。一如臣也賭…娘娘終會明白臣的心意。”
他目光專注,伏壽心跳驟然失序,慌忙垂眸。
“更何況…”曹昂忽然湊近她耳畔,氣息拂過,“臣心中早有獨一無二之人。餘者縱有千般好,亦難動臣心半分。”
伏壽渾身一顫,頰上飛紅。
她猛地抬頭,羞惱瞪他:“放肆!誰要聽你這些話!”
“娘娘若不想聽,何必追問?”曹昂低笑,得寸進尺地攬住她的腰,將人帶近幾分,“既然問了,臣自當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放開!你既無大礙,本宮這便回宮!”伏壽又羞又急,心跳如鼓,掙扎欲退,卻被他穩穩圈住。
黑暗中他的氣息籠罩下來,那令人心慌的暖意再次漫上心頭。
“娘娘既然來了,豈能只見匆匆一面?”曹昂臂彎微收,低頭凝視,“娘娘放心,此處穩妥。告訴臣,宮中近來如何?陛下…與董承餘黨,可有異動?你一切可好?”
伏壽趁他問及正事,略定心神,掙脫開來。
她勉力維持鎮定,低聲道:“陛下經此事後,愈發沉鬱…宮中暫無異狀。我只是…只是…”
曹昂瞭然,心中柔情湧動,將她重新擁入懷中。
“傻姑娘…皮外傷罷了。倒是你,深宮重重,如履薄冰,才最是讓人牽掛。”
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隻白玉小罐,啟蓋遞到她面前。
一股清甜微酸的熟悉香氣瀰漫開來——正是城南李記的蜜漬梅子。
“從何得來?”伏壽微訝,“聽聞李記已關張旬餘。”
“嗯,臣一直命人備著,定期更換新鮮的。”他聲線低沉溫柔,“臣想著,娘娘總會來的。”
伏壽望著那罐她素日喜愛的零嘴,鼻尖微酸。
她拈起一枚梅子,指尖輕顫,送入口中,那熟悉滋味在唇齒間化開。
她垂眸輕聲道:“你倒是有心。”
“關於娘娘的事,臣從未敢忘。”
曹昂牽她一同坐下,將她的手指輕輕攏在掌心。
“娘娘……”他低聲喚道,尾音綿長,似含蜜意。
她默然不語,恍若未聞。
“娘娘……”他又喚一聲,語帶笑意。
“哼……”伏壽側過臉,只留給他一隻微紅的耳尖。
曹昂眼底漾開笑意,忽然改口:“壽兒?”
伏壽耳根更燙,仍不看他。
曹昂心神盪漾,再難自持,低頭輕吻她唇角。
那觸感溫軟,唇間猶帶梅子清香,與她身上奇妙的芬芳氣息交融。
他正欲深嘗,遠處更鼓聲隱約傳來。
伏壽倏然起身,“四更了,時辰已晚,我真該走了。”
曹昂安然未動,只抬眸看她,笑意淺淡。
“娘娘何必瞞我?宮禁諸制,臣略知一二。您每次以‘靜養’為由閉門,最早也須五更方現人前。長夜漫漫,娘娘就這般急著要走?莫非是嫌臣招待不周?”
伏壽身形一僵,頰生紅雲,轉身欲走:“你…你既知曉,何必說破!我偏要走!”
她剛邁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隨即天旋地轉,竟被曹昂打橫抱起!
“曹子修!你放肆!放我下來!”伏壽又驚又羞,握拳捶他肩背,力道卻軟綿,更似欲拒還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