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緣笑容溫柔,“回娘娘,夫君近日閉門思過,不敢怠惰。府中桂花雖好,他亦無心觀賞。些許皮外傷早已無礙,只是仍需靜養,不便外出,妾身只盼他靜思己過,不負陛下與娘娘厚望。”
“哦?只是皮外傷?”伏壽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笑得愈發溫和。
“本宮怎聽聞,傷勢似乎不輕?鄒夫人不必隱瞞,若需宮中太醫,本宮可即刻派遣。”
鄒緣眼簾微垂,“娘娘訊息靈通,夫君確實受了些教訓,但並未傷及根本。如今已能下榻行走,只是遵醫囑仍需靜養,實在不敢勞動宮中太醫,臣妾代夫君謝娘娘隆恩。”
伏壽轉向糜貞,語氣放緩:“糜夫人近日可好?曹州牧之事,聽聞與你有所關聯……若你有何難處,可儘管告知本宮。”她忽覺不妥,終是沒有再問下去。
糜貞起身,神色淡漠,聲音清冷:“謝娘娘關懷,妾身一切安好。曹州牧之事,乃司空家事,妾身不便置喙。”
一個“靜養無礙”,一個“不便置喙”,將伏壽所有試探都輕輕擋回。
伏壽心中的疑慮和擔憂更深。
若真是小傷,何需如此諱莫如深?
她們越是這樣守口如瓶,伏壽就越發相信那“傷重臥床”的傳聞是真的!
宴至尾聲,月已中天。
伏壽依禮賜下宮餅、果品予各位夫人。
待到鄒緣近前時,伏壽親自從女官手中接過一隻精巧的錦盒,含笑遞予鄒緣。
“鄒夫人溫良賢淑,操持家務辛苦,這是小廚房特製的桂花蜜餡宮餅,味道尚可,帶回去與家人嚐個鮮。”
鄒緣忙屈膝雙手接過,垂首謝恩:“臣妾謝娘娘厚賞。”
伏壽笑容依舊得體,只是指尖在遞過錦盒時,輕輕壓了一下盒蓋,眸光深處,情緒複雜。
宮人將一份例賞送至糜貞面前時,她起身,恭敬卻疏離地行禮謝恩,姿態不卑不亢。
她並未多言,但那份沉靜與骨子裡的剛毅,卻讓伏壽看得分明。
這是一個不會輕易屈服於命運的女子,無論是對劉備,還是對曹昂,抑或是對這深宮皇權。
宴席終了,諸位夫人告退。
伏壽獨坐殿中,望著窗外那輪滿月,指尖摩挲著手腕上那枚玉卯。
方才鄒緣那一瞬的停頓,她其實敏銳地捕捉到了。
鄒氏或許已心生疑慮?
但這無關緊要。
緊要的是,那錦盒夾層之中,她已放入了一枚風乾的桂花,和一張素箋。
此舉冒險至極,但她必須見他。
為赴昔日一諾,為探他確切傷情,也為親口問一問他,那糜氏之事,究竟是他又一樁風流債,還是真如外界暗傳那般,內裡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
她伏壽傾心之人,縱可帶三分狠厲、含幾分疏狂,卻斷不該是那等貪花逐色、強佔人妻的卑劣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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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鄒緣俯身登上馬車,手中捧著皇后親賜的那盒宮餅。
她溫婉的眉宇間,掠過一絲陰影。
她不由想起今夜所見所聞——
皇后對夫君超乎常情的關切和試探,
皇后腕間那一抹似曾相識的玉色,
究竟是何意味?
......
另一輛馬車內。
糜貞靠坐在廂壁,閉目蹙眉。
宮中宴飲的虛情假意,讓她倍感屈辱。
她只想儘快回到那處僻靜小院。
這種依附於仇敵之子的生活,終非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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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許都,司空府,西廂曹昂書房。
晨光透過窗欞,靜靜灑落。
曹昂一身寬鬆常服,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翻閱書簡,背上的鞭傷已基本痊癒,氣色好了許多。
鄒緣端著一個錦盒步入書房,神色如常,溫婉寧靜。
她對上曹昂探詢的目光,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聲音輕緩。
“夫君,昨日宮中賜宴,皇后娘娘特賜下這份桂花蜜餡宮餅,言是宮中新品,命妾身帶回與家人品嚐。妾身想著夫君近日需靜養,便送些過來,換換口味。”
她將錦盒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目光與曹昂相接時,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簾,柔聲道:“夫君且安心休養,妾身不打擾了。”
說罷,斂衽一禮,翩然離去。
曹昂心中微動,起身走到幾前,開啟錦盒。
盒內整齊碼放著數枚色澤金黃的宮餅,散發著甜潤的桂花香氣。
他拈起一枚,入手微沉,餡料飽滿,並無異樣。
他笑了笑,目光掃過盒內襯著的細絹,正準備合上蓋子,指尖卻忽然觸到襯絹下似乎有極輕微的硬度。
他指尖探入襯絹之下,輕輕一摸索,觸到了一小片以薄絹包裹的物事。
展開薄絹,裡面並無隻言片語,只有一枚已然乾透卻仍存淡香的桂花,以及旁邊以極細墨線勾勒的兩隻依偎在一起的飛燕,燕羽之下,點了三個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墨點,似時辰更漏滴落。
曹昂的瞳孔驟然收縮!
旁人不解其意,但他自然知道——那是昔日汶萊閣中,二人情動之時,他曾在她耳邊低喃過的密語。
那時她羞意難當,他卻牢牢握住她的手,將這些暗語與燕影圖案深深刻入彼此心間。
雙燕交頸暗喻兩日之期,三點墨痕鎖定三更之約。
一股灼熱瞬間湧上心頭。
她竟如此冒險!
中秋宴上邀見緣緣與糜貞已是兵行險著,如今竟又傳遞這樣的訊息!
他攥緊薄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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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坐於書房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
窗外月色朦朧,更漏聲清晰地傳入耳中,每一聲都似敲在他心絃上。
距離三更天還有一個時辰。
他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豫州春耕準備的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反覆盤旋的,是那枚風乾的桂花,那雙依偎的燕影,以及伏壽那雙明媚動人的眼眸。
“…三更…”他低聲重複,指尖收緊。
腳步聲自廊外響起,曹昂瞬間收斂心神。
“夫君?”鄒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溫柔依舊,“夜深了,可要歇息?妾身備了安神湯。”
“進來吧,緣緣。”曹昂應道。
鄒緣端著一隻白瓷碗步入,嫋嫋熱氣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她將湯碗輕輕放在曹昂手邊,目光掃過他面前紋絲未動的文書,柔聲道:“夫君還在為政務勞神?飲些湯安神吧。”
曹昂端起湯碗,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無妨,只是些瑣事。”他啜飲一口,輕輕放下,安神湯此刻已無法真正安定他的心神。
鄒緣靜靜立在一旁。
自那日從宮中帶回錦盒後,夫君雖看似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他心緒不寧。
曹昂忽然起身道:“想起一事,需去汶萊閣取一份舊日卷宗。緣緣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汶萊閣?鄒緣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夫君私下處置機密事務的別院,等閒不會深夜前往。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緒,只溫順道:“是。夜深露重,夫君添件衣裳,早去早回。”
她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風,仔細為曹昂繫好。
她的手指輕柔,帶著熟悉的暖意。
曹昂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隱有愧疚,低聲道:“好,我去去便回。”
音落時,他不敢再看她眼底的柔和,轉身大步而出。
鄒緣獨自站在書房中,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端起那碗已微涼的安神湯,緩步走出書房,細心掩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