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說話間,側身微退,讓鄒緣先行一步,動作極其自然。
這個細節,猛地撞入糜貞心間。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硬受鞭刑後,脊背衣衫滲血,卻依舊挺直離去的身影。
一個是雷霆手段下的凜然擔當,一個是日常相處中的溫潤有禮。
茶香依舊氤氳,糜貞微微屈膝,聲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謝曹州牧掛懷,妾身記下了。”
曹昂點頭,不再多言,伴著鄒緣一同離去。
秋風吹起他素色的袍角,糜貞目光不經意下落,瞥見他腰間懸著那枚做工稚拙的平安符,正是鄒緣的手筆。
小院重歸寧靜,桂香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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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椒房殿
桂花甜香如期而至,伏壽正臨窗習字。
香氣勾起的回憶尚未漫上心頭,一名心腹宮女便悄步上前,低聲道:“娘娘,宮外傳來訊息…是關於左將軍府那位糜夫人的。”
伏壽抬眸,靜待下文。
宮女聲音壓得更低:“聽聞曹州牧強納糜夫人,觸怒司空,庭前受鞭,傷重難愈…恐需臥榻靜養三月以上……”
伏壽執筆的手倏地收緊,雪白的宣紙上頓時暈開一團墨跡。
酸澀和恐慌同時襲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臥床三個月?!在她面前總是意氣風發、甚至有些“放肆”的那人,竟傷重至此?
就為了那個糜夫人?
她想起那人灼灼的目光,那句“臣定護娘娘無恙”猶在耳畔滾燙;
那個與她許下“見桂如晤”之約的人,怎會行此強佔人妻之事?
她憶起他遞來白玉嚴卯時指尖的溫熱,和那句鄭重的“見它如見臣”;
可轉眼間,腦海裡又浮現出傳聞中他在浴桶中緊緊護著其他女人的畫面……
她倏地回神,深吸一口氣,胸中波瀾幾番起落,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低語呢喃:
宮闈之外的傳言,向來真假摻雜,多半是添油加醋,當不得真。
他絕非那般急色孟浪之人。此舉背後,定然另有籌謀。
是曹司空欲藉此徹底斬斷劉備與徐州豪族之間的紐帶?
還是他受了甚麼人所託?
她緩緩擱筆,取過一張新紙,神色已恢復沉靜,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移步窗前,秋風吹拂,桂香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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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夕,幾道以伏皇后名義發出的懿旨,分別送達了許都城中幾處府邸。
旨意措辭溫和得體,言稱中秋佳節,陛下感念宗親勳臣家眷平日難得相聚,特於宮中設一家宴,邀諸位夫人入宮,共賞明月,敘話家常。
懿旨送達西廂院時,鄒緣正細心為曹昂背上的鞭傷更換藥膏。
皇后不僅邀她,還特意點明瞭糜夫人,還包括了其它幾位王公貴胄的親近女眷。
待中官離去,鄒緣才抬眼看向曹昂,“皇后娘娘恩典,是臣妾的榮幸。只是,糜妹妹也在其列…夫君,此事……”
曹昂眉頭微蹙。
他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目光沉靜下來。
“既是皇后娘娘恩典,緣緣便安心前去便是。”他握住鄒緣的手,輕輕拍了拍,“宮中規矩多,一切小心應對便是。糜夫人那邊……”
他沉吟片刻,“她心境初定,你多照應些。皇后若問起甚麼,照實說即可,無需隱瞞,也無需多言。”
鄒緣會意,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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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中秋,許都皇宮,清涼殿。
月華如水,傾瀉在琉璃瓦上,映得殿宇宛如瓊樓玉宇。
殿內卻非皇家盛筵,而是皇后伏壽以“佳節思親,慰藉臣工家眷”為由設下的小規模宮宴。
受邀者除幾位宗室女眷外,赫然便有司空府長媳鄒緣,以及那位身份微妙的左將軍劉備夫人糜貞。
殿內燈燭柔和,絲竹聲輕緩。
伏壽端坐主位,宮裝典雅合制,威儀自生。
她目光掠過席下,在鄒緣與糜貞身上微微停留。
鄒緣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髮髻簡約,只簪一支玉簪,通身氣度沉靜溫婉,應對禮儀周全,眼神清澈平和,與傳聞無二。
她正溫和地與身旁一位宗室老夫人低聲交談,姿態嫻雅。
糜貞則是一身素淨的月白深衣,未施粉黛,臉色略顯蒼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眼神清冷,對周遭的打量與竊竊私語恍若未聞,只在必要時刻微微點頭致意,惜字如金。
伏壽心中暗歎:果然皆非凡品。
一個似水柔韌,一個如冰清堅。
那冤家倒是好眼光…她忽又想起自己...
伏壽心中波瀾暗湧。
她今日設宴,既有對曹昂的牽掛,想親眼看看他為之不惜受刑也要保全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樣人;
亦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想看看那位讓他明媒正娶、安守後院的正室夫人,又是何等賢良;
更深層處,未嘗沒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屬於女人的比較之心。
宴過三巡,氣氛稍緩。
宮人奉上新釀的桂花醴。
伏壽含笑舉杯,目光落向鄒緣和糜貞,語氣溫和。
“鄒夫人端莊賢淑,糜夫人亦氣度不凡。今日佳節,不必過於拘禮。聽聞鄒夫人精通醫理藥膳,糜夫人出身徐州豪族,見聞廣博,本宮倒是很想與二位多聊聊家常。”
鄒緣聞言,起身盈盈一拜,聲音柔婉:“娘娘謬讚。妾身粗淺之學,不敢當精通二字。倒是娘娘宮中這桂花醴,清甜醇和,飲之怡人,想必是用了極好的金桂。”
糜貞隨之起身,禮節周全:“謝娘娘賜宴。”
她再無多言,眼神依舊清冷。
伏壽微微一笑,正欲再言,忽有侍女上前為鄒緣添酒。
動作間,侍女袖角不慎帶起了伏壽覆在案几上的廣袖一角——
就在那一剎那,鄒緣的目光無意中捕捉到伏壽纖細手腕上的一抹瑩白。
那是一隻雕刻古拙的羊脂玉嚴卯,用一根極細的紅繩繫著,貼膚而戴,在宮燈暖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鄒緣心頭莫名一跳,覺得那物件竟有幾分眼熟,彷彿在夫君曹昂貼身之物中見過。
她立刻收斂心神,不敢細看,更不敢深思。
伏壽心底一沉,廣袖中的手指輕蜷,不動聲色地將那枚白玉嚴卯更深地掩入袖中。
她面上笑容不變,順著鄒緣的話笑道:“鄒夫人好眼力,正是金桂。說起來,司空府邸的桂花想必也開得極盛,曹州牧……”
提到曹昂,她語氣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前番立下大功,如今可在府中賞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