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近,這亂兵小頭目來了?
車廂內的馮韻,認命般嘆了口氣,美眸閉上:“小蓮,你這張嘴啊……”
“小姐,你待著別動,我去瞧瞧。”小蓮鼓起勇氣,起身掀開車簾。
“昂……昂公子?!” 一聲輕呼。
“呀……小姐你……!”
話音未落,馮韻一腳飛起,正中小蓮翹臀,飛出車外。
車簾被一隻素手掀開,她彎腰探身。
曹昂眼前先掠過一抹風塵僕僕卻依舊奪目的紅,隨即迎上一張清麗臉龐。
雖略帶蒼白,眉宇間卻英氣流轉,她正抬眸看他。
剎那間,曹昂腦中轟然一響。
彷彿閘門崩裂,無數模糊的記憶碎片奔湧而來。
馮韻,馮芳之女。
馮芳,是父親曹操故交。靈帝末年,二人同在西園八校尉之列,共事何進麾下。
那時兩家過從甚密,交情匪淺。
董卓亂政時,馮芳因不肯依附而遭排擠,處境危殆,是父親助他暗中離京。
馮家遷往揚州後,兩家便漸漸斷了音訊。
而眼前佳人,正是當年那個總愛穿著紅衣、笑聲爽朗,跟在他和夏侯家小子們身後爬樹掏鳥窩,膽大勝過男童的丫頭;
是那個在他練武跌倒時,一邊嗔他不用功,一邊取出乾淨帕子為他擦拭傷處的小姐姐;
洛陽春日,她搶過他手中的竹馬,揚鞭策“馬”,回眸一笑,陽光灑落滿臉,明媚如初綻的花……
還有那日,他偷偷將一枚自覺粗糙的小小玉墜塞進她手心時,她先是一怔,繼而小心收好,抿唇微笑的模樣……
兒時舊事,一幕幕掠過腦海。
多年不見,她出落得愈發清豔。
杏眼流波,瓊鼻精巧,朱唇如初綻花瓣。青絲如瀑,繞經玉似的耳垂,髮間別無珠翠,唯有一柄木梳斜綰雲鬢。
身姿如三月新柳,一襲紅裙被絲絛輕束,勾勒窈窕。
裙袂微動時,那木梳竟似與她氣息相合,隱隱牽引周身風致。
曹昂怔住,喃喃脫口:“韻……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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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韻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眼神複雜。
她揚起下頜:“曹州牧?好大的威風。”
目光掃過曹昂,眼鋒如刀。
“您接連強搶鄒氏、折辱貂蟬致死、甘為蔡夫人裙下之臣……如今一時沒了新目標,我這送往偽帝宮中的殘花敗柳,也值得您屈尊親自來攔?”
字字鋒利,咄咄逼人。
一旁的趙雲暗自嘆了口氣,剛爬起來的小蓮急得去扯她衣袖。
曹昂一怔,隨即竟笑了出來。
他利落下馬,向前一步,語調懶洋洋的:“韻姐姐訊息真靈通,編排得倒齊全。”
他故意拖長聲音,“不過這話有失公允。蔡夫人我見都未曾見過,貂蟬之事,你本知之不詳,何來折辱致死之說?”
他目光在她緊攥的拳上稍作停留,繼續問道:
“看來是我來得不巧?擾了姐姐奔赴壽春、安享榮華的雅興?”
“還是……我來得太早?害得姐姐沒機會親眼瞧瞧,我曹子修是否真那般飢不擇食,專搶人妻?”
“你——!”馮韻氣得臉頰緋紅,蓄足力氣的一拳砸了出去,卻彷彿砸進棉絮裡。
親兵首領袁興趁機高叫:“曹昂!安敢對陛下妃嬪無禮!”
曹昂面色一沉,頭也不回:“子龍!拿下帶走!太吵了!”
“諾!”趙雲領命,帶人將袁興一眾捆結實堵了嘴。
曹昂轉回馮韻面前。
“自洛陽西市一別,我與姐姐竟已這麼多年未見。”曹昂輕笑一聲。
他目光灼灼,“那時你還是個少女,現在怎的這般……”
馮韻抬頭一看,卻見曹昂正垂眸凝視自己,她不由俏臉微熱,嗔道:“看夠了沒有?”
深得建安風骨傳承的曹昂面不改色心不跳。
“早聞馮美人馮氏,風華冠絕中原。我還在猜想是哪個馮氏,不料竟是韻姐姐。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虛。”
“幾時學得這般油嘴滑舌?”馮韻斜眼睨他,“莫非就是靠著這般手段,招惹的那些人妻……?”
曹昂心中叫屈,話頭一轉:“我實是不忍心見姐姐往袁術那火坑裡跳。”
他朝馬車示意:“先回城。有甚麼氣、甚麼賬,安頓下來,慢慢算,可好?”
馮韻瞪他一眼,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任由著小蓮攙著登上馬車。
曹昂看著她背影,忍不住輕笑,翻身躍上馬背。
中原馮美人,竟是他的青梅竹馬。
這樁“系統任務”,倒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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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蔡城,初破之城,府宅初定。
馮韻被安置在一處清幽客院。
小蓮忙著收拾簡單行裝,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馮韻卻坐於窗邊,望著陌生庭院,心緒難平。
曹昂那混不吝的調侃猶在耳邊,讓她心煩意亂。
他既認出了她,為何態度卻如此輕佻?
“小姐,您畢竟是朝廷欽點的妃嬪……您說,昂公子他,真能擋得住偽帝的大軍嗎?”
小蓮攥著帕子,怯生生問。
馮韻回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小小玉墜,輕嘆:“事到如今,我們已是案上魚肉,除了信他,又能如何?”
傍晚,曹昂處理完公務,獨自提一壺溫酒並幾碟點心來到客院。
推門而入時,他臉上帶著輕鬆笑意:“韻姐姐,住得可還慣?兵荒馬亂,簡陋之處,多包涵。”
他自顧在桌邊坐下,擺開酒食:“嚐嚐,豫州新酒,雖不如‘矛五劍’烈,也別有風味。”
馮韻蹙眉:“曹州牧不必費心。罪女能得安身,已感激不盡。”
曹昂斟酒遞過,眼含戲謔:“又來了。一口一個罪女、州牧。小時候搶我糖葫蘆、往我衣領塞雪糰子的氣勢哪去了?如今倒跟我裝起大家閨秀了?”
馮韻臉頰微紅,瞪他:“陳年舊事,休要再提!”
“為何不提?”曹昂呷了口酒,笑看著她,“我可都記得。還有你爬樹不敢下,哭鼻子讓我去叫人的事……”
“曹子修!”馮韻忍不住連名帶姓喚他,“你如今是州牧了,怎還這般……無賴模樣!”
曹昂眼中笑意更深:“州牧又如何?州牧也要吃飯睡覺,亦有七情六慾,更記得小時候一同玩耍的姐姐。”
他放下酒杯,語氣鄭重:“韻姐姐,我知你聽聞不少關於我的混賬話。我也不辯白,日久自見人心。但請你信我,曹昂再不堪,也絕不會害你,更不會坐視馮家受袁術牽連。”
馮韻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低聲問:“那你待如何安置我?安置馮家?”
“簡單。”曹昂神色篤定,“你且在此住下。袁術那邊,我自有應對。待風平浪靜,是去是留,悉聽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