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壽的手腕被曹昂穩穩握住。
他帶著笑意的調侃話語像一陣風,吹散了她方才那股不管不顧的衝動勁兒。
她猛地抽回手,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有些羞惱地瞪了曹昂一眼,將鬆開的衣帶又緊緊攥回手裡,強裝鎮定。
“誰、誰要那般報答你了!本宮只是覺得這室內有些悶熱罷了!”
她稍稍平復呼吸,側過身,輕聲補充道:“既是私下相見,便不必再拘泥虛禮,喚我娘娘了。”
曹昂從善如流,“哦?不喚娘娘?那我該喚你甚麼?壽兒?” 他似是故意拖長了尾音。
“你……!”伏壽聞言一震,輕叱一聲,“休得胡言!”
她瞥見曹昂一臉毫不在意的笑容,知他是存心緩解氣氛,又輕聲說,“叫我伏壽便好……”
話一出口,隨即猛地回過神來,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轉頭緊緊盯著曹昂。
“等等……你怎會知曉我的名字?”
曹昂心中頓時“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按照禮制,皇后閨名乃是宮闈之秘,外臣極少有機會知曉,尋常臣子提及,也多用“皇后娘娘”或“中宮”代稱。
曹昂面上強作鎮定,腦中飛速運轉,正思索著該如何圓場:“呃,這個……臣是……”
看見他窘迫的樣子,聰慧過人的伏壽,臉頰泛起薄紅。
他偷偷找人打聽過我?是了,一定是這樣。
她眼波微轉,不等曹昂解釋,便自己輕輕搖了搖頭,彷彿自言自語。
“是了……定是父親,或是陛下,曾在某些場合提及過吧。罷了,此事不必再提。”
她語氣輕描淡寫。
曹昂心下鬆了口氣,目光卻不經意間再次落在她傾瀉而下的如墨長髮上,幾縷青絲猶自黏在她微紅的頰邊,平添了幾分慵懶嬌媚。
他心頭微動,忍不住輕輕咳嗽一聲,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披散的長髮,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伏壽順著他的目光抬手一摸,頓時反應過來,輕呼一聲:“呀!”
方才抽簪瀉發的舉動實在是過於大膽,羞赧再次湧上心頭。
她手忙腳亂地背過身去,一邊試圖將長髮攏起,一邊強自解釋,“這髮簪真是……定是宮人偷懶,未曾簪好,怎的自己便鬆脫了……”
曹昂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急的嬌憨模樣,與剛進來時的端莊鎮定截然不同。
他覺得格外生動可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忽然想抽自己兩巴掌,此情此景,若是……
系統補刀音突兀響起。
【坐懷不亂的君子人設才立了三分鐘不到就繃不住了?演技差評!要裝就給我裝到底!】
曹昂本就一肚子後悔,被系統吐槽噎得一窒,心中怒懟:閉嘴!苟系統懂甚麼?我只是……以審美的眼光欣賞一下不行嗎?
【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信你個鬼!既然選擇做情聖,就讓她覺得你可靠又剋制,不是急哄哄的!趕緊的,把歪掉的表情管理給我掰正!】
曹昂老臉一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漣漪。
他體貼地後退了半步,側身將目光轉向窗外,給她留出足夠整理儀容的空間。
待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他才轉過身,只見伏壽已勉強將長髮重新綰好,雖然不如之前宮妝一絲不苟,卻也別有一番隨性的美態,只是臉頰上的紅暈依舊未褪。
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帶著真誠的讚賞。
“伏壽……夫人聰慧明理,體恤下情,臣感佩不已。”
伏壽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這個稱謂。
她下意識地又抬手摸了摸髮髻,似乎想確認是否牢靠整齊。
又似乎急著轉移話題:“中郎將,你見識廣博,我能否請教你一事?”
“夫人但說無妨,我知無不言。”曹昂欣然應允。
曹昂眼中笑意流轉,又補充了句:“既然不讓我稱您娘娘,那您也別再叫我中郎將了——何況,臣如今已是豫州牧,這稱呼早就不太相稱了。”
伏壽聞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含笑的模樣,心下自然明白。
她唇角輕動,似有若無地嘆了一聲,聲音輕軟卻清晰:“那就叫,曹子修。”
“曹子修,我近日翻閱古籍,見有‘平準均輸’之策,意在調劑物資、平抑物價。然如今亂世,此法若行於兗豫之地,可能奏效?其中關竅又在何處?”
她問得十分認真,眼神專注。
曹昂眼中閃過一抹激賞。
他想起甘梅,曾經同樣身處困境,甘梅溫婉堅韌,而伏壽則更顯聰慧果決,即便在這樣微妙的氛圍裡,她的思維也能迅速跳到治國策略上。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夫人所問,切中時弊。亂世行平準,關鍵在於強力的掌控與靈活的排程。首要在於……”
他深入淺出,將複雜的經濟策略娓娓道來,不時引用例項。
伏壽聽得極其專注,不時點頭,偶爾還會提出一兩個尖銳的疑問,顯是真正思考過的。
兩人一問一答,氣氛竟真的變得如學堂論道一般,方才那點曖昧情愫化為了某種智力上的共鳴。
說到關鍵處,曹昂甚至順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和硯臺比劃起來。
伏壽被他的動作逗得抿嘴一笑,也忘了拘謹,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聽得更加入神。
待到一段落講解完,曹昂笑問:“夫人可明白了?”
伏壽眼睛發亮,用力點頭:“明白了!多謝…子…曹子修解惑!”她臉上笑容真切,帶著幾分少女的明媚。
曹昂心中微微一動,語氣也更加溫和:“夫人天資聰穎,一點即通。”
伏壽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瞼,唇角卻忍不住上揚。
室內氣氛溫馨而寧靜。
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伏壽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意識到時辰不早。
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皇后的威儀又回到了身上,但眉宇間卻比來時柔和了許多。
“時辰不早,本宮該回去了。”她輕聲道。
“臣恭送娘娘。”曹昂拱手。
就在伏壽即將拉開房門時,他快步上前,自身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伏壽一顫,想要掙脫,卻被他溫柔而堅定地拉住。
曹昂將那塊玄鐵令牌再次放入她的掌心,“收好。遇到任何難處,或是…有人欺負你,派人持此令牌來汶萊閣。無論我在豫州還是別處,必護娘娘周全。”
伏壽一怔,回頭望了曹昂一眼,鼻尖一酸,“你我之間,這又算甚麼?”
曹昂笑意猶在:“討論‘平準均輸’?”
說罷,他鬆開手,為她輕輕拉開了房門。
“好。”伏壽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聲音輕輕地飄過來:“州牧大人……一路珍重。”
說完,她便快步離去。
曹昂望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