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曹操於府中大宴諸將。
酒過三巡,他興致頗高,撫須笑道:“呂布雖敗,其坐騎赤兔實乃天下罕有的良駒,日行千里,凜凜如龍,得此馬,實乃一大快事!”
席間頓時一片讚歎奉承之聲。
曹昂一看時機已到,立刻晃晃悠悠站起來,一副醉眼朦朧的模樣。
他大著舌頭說道:“父、父親!孩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操斜他一眼:“講。”
曹昂踉蹌幾步走到廳中,比手畫腳:“此馬好是好!但、但是!眼帶凶光,鞍轡染血!分明是件大凶之物啊!昔日呂布得了它,結果怎麼樣?身死白門樓!”
“父親您乃當世英雄,何必留這種不祥之物在身邊?不如早早處置了才好,免得沾染晦氣!”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眾將面面相覷。
曹操目光在曹昂臉上掃了幾個來回,忽然慢悠悠地開口:“昂兒對這馬似乎格外上心?”
曹昂心裡一咯噔,趕緊擺手:“孩兒全是替父親考量……”
曹操忽然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 “馬的事暫且不提。為父倒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目光如刀,緊緊盯著曹昂:“陳宮陳公臺,被你弄到哪去了?”
曹昂戲精上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親明鑑!陳公臺確是被孩兒提走,眼下還在府外安撫,正設法招降,絕不敢擅自處置!……”
曹操哈哈大笑,擺擺手打斷他:“瞧你嚇得,為父不過隨口一問。繼續喝酒!”
宴後,曹昂鬼鬼祟祟溜進書房,一臉誠懇:“父親,今日席間孩兒失言了。但赤兔馬確非吉兆,留在父親身邊,孩兒實在擔憂。不如交由孩兒處置,或遠遠發配了事?”
曹操嗤笑一聲,隨手將竹簡丟在案上:“繞了這麼大圈子,又是兇馬又是不祥,說到底,不就是看上赤兔了?”
曹昂心裡一驚,面上卻更加委屈:“父親誤會了,孩兒全是出於孝心……”
“孝心?”曹操挑眉,“為父看你是貪心!鄒氏和貂蟬的事還沒跟你清算……這赤兔,是不是陳公臺給你出的鬼主意?!哼!”
曹昂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真不是公臺先生啊! 緣緣那是自願追求幸福……”
曹操瞪他一眼,哼了一聲:“赤兔馬,我自有安排,從此休要再提!滾吧!”
在他轉身出房後,曹操笑罵一句:“小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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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別院,汶萊閣。
自曹昂手上暗樁漸多、需私下處置的人事愈發繁雜。
司空府內人多眼雜、耳目難防,他便悄悄在外購置了這處別院,取名“汶萊閣”。
閣宇不大,卻選址僻靜,院外翠竹環合。
曹昂正負手立於閣中窗邊,窗外菸雨濛濛。
忽聞侍從來報。
公子,門外有一女子求見,言有要事相商。
“女子?”曹昂眉峰一挑,請她進來。
不久,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極輕。
他緩緩轉身。
一道亮麗身影裹在深色斗篷中,帽簷低壓,立於門首,攜一身雨氣寒煙。
她似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慢慢拉下兜帽。
剎那間,曹昂只覺得這暖閣亮如明月。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為年輕、清麗絕倫的臉。
肌膚勝雪,柳眉杏目,鼻樑秀挺,唇瓣緊抿,柔美中自帶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儀。
最令人驚歎的是她那豐盈的身姿,即便寬大的斗篷也難以完全遮掩,堪稱絕色。
就算是低頭不見腳尖的小喬來了,只怕也得叫一聲姐姐。
這等窮匈極遏之輩,饒是兩世為人的曹昂,也只是在動漫裡見過。
曹昂起身相迎,眼底掠過毫不掩飾的欣賞,唇角習慣性勾起。
夫人面生得很。他抬手請坐,不知有何見教?
她從容落座,直視曹昂:中郎將何必故作不知?妾身今日來,是為謝前日警示之恩。
曹昂輕笑,把玩手中茶盞:原來是為此事。夫人不必客氣,只是偶然聽得些風聲,不忍見有人行差踏錯罷了。
中郎將既知此事,為何不稟報司空?她單刀直入。
曹昂抬眼,目光銳利,夫人這是代表誰來問話?
她竟不避不讓:代表所有不願見漢室傾頹之人。
廳內一時寂靜,只聞燭火噼啪。
曹昂忽然笑了:夫人真是好膽色。不過...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低語。
您派人行刺我時,可沒這般客氣。徐他那一碗湯,險些要了我的命;還有貂蟬,美人如刀,最是致命。
伏皇后臉色微變,隨即鎮定道:中郎將說笑了,妾身何曾...
夫人不必否認。曹昂打斷她,聲音冷了幾分,那日貂蟬在我酒中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備,今日也不能在此與夫人說話了。不過她...
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玩味,我倒是好奇,夫人今日親自前來,是打算用何種方式取我性命?
伏皇后深吸一口氣,知此事已無法隱瞞,索性坦然相認:本宮乃大漢皇后伏壽。
曹昂聞言,後退三步,躬身長揖:臣不知皇后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舉止間恭敬有加,與方才的輕佻判若兩人。
伏皇后見他態度驟變,心下稍安,恢復皇室威儀。
中郎將請起。本宮今日微服而來,不必多禮。
曹昂直起身,皇后娘娘親自駕臨,不知所為何事?
中郎將既知本宮身份,當明白今日之約關乎重大。伏皇后鳳眸微凝,你既知那日之事,為何不稟報司空?
曹昂凝視著她,忽然輕聲道:若我說...我想要的,是皇后娘娘一個解釋呢?
伏皇后怔住,良久方道:徐他之事,確是本宮所派。當時情勢所迫,中郎將應當明白。
曹昂點點頭,忽然朗聲大笑:好!娘娘如此坦誠,臣佩服之至!
他這一笑,廳中氣氛鬆了幾分,伏皇后也隨之放緩語氣,抬眸看向曹昂,侃侃而談。
“如今天下人皆知,中郎將文武兼資,屢建奇功。若非中郎將當日宛城救父,曹操已身死當場,若非中郎將提前巡邊徐州,探清形勢,曹操安能速敗呂布於下邳?”
“可曹操得勢後,卻始終未委中郎將以重任,這對中郎將而言,難道不是奇恥大辱嗎?”
皇后說的甚麼,曹昂沒聽的太清楚,不過看她說到激動處,波濤洶湧甚是晃眼,曹昂連連點頭道:
“確實是奇尺大乳。”
伏皇后見他似被說動,心下一喜,眸光閃動。
出發之前,劉協和伏完曾反覆囑咐她。既然曹昂揹著曹操示警,說明如今曹昂與曹操父子離心。
究其根由,必定是曹昂恃才傲物、目中無人。此番見他,只需因勢利導,言語間悄悄添些挑撥之詞,說動他徹底與曹操離心便好;若能更進一步,挑得二人反目成仇、兩虎相鬥,那便是再好不過。
她從容不迫,繼續道,“中郎將既有如此才略與聲望,何不早自為計,據地立勢,以待時機,以圖將來?”
“娘娘所言,正合我意。”
事實上,這念頭早已在曹昂心中盤桓許久,他確已在暗中籌謀,第一步,便是先取一州之地站穩腳跟,再徐徐圖之,親手破了這天下三分的棋局。
伏皇后微微頷首,眸光沉靜。
“既如此,本宮能否換中郎將一個承諾。”
“甚麼承諾?”
“請中郎將在司空面前,略提一句——宮中流言多屬空穴來風,還望暫緩追究,以免橫生枝節。”
曹昂朗聲一笑,意味深長:“那臣能得到甚麼?”
伏皇后聲調平和:“陛下聽聞中郎將素愛美人,已命人在宮中擇選數名佳麗,不日便當送至府上。”
曹昂看著她,唇邊笑意未減:“臣愛美人,確實不假。可曹昂從不要他人所贈之美人。”
伏皇后愕然:“中郎將此言何意?”
他向前微傾,凝視著她:“我曹昂所娶所納,必得是她心甘情願。即便要娶,也要娶這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女子。”
伏皇后一時失語,“獨一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