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監控室的防盜門被推開。
楚風雲大步邁入。
深色西裝筆挺,面色沉靜。
身後跟著的龍飛反手將門鎖死,守在門口。
王立峰和老陳同時起身。
省長。
楚風雲擺了擺手,示意二人坐下。
他徑直走到單向玻璃前。
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審訊室內那個後背挺得筆直的趙剛身上。
沉默了整整十秒。
楚風雲轉過身。
老陳,你剛才的審訊思路是甚麼?
老陳站起來彙報。
我拿出了資金流水、通話記錄、車輛軌跡。
試圖用證據鏈的完整性逼他承認上級指使。
但他把所有間接證據都解釋成了個人行為的合理操作。
楚風雲點了點頭。
證據確鑿,邏輯嚴密。
他頓了頓。
但你犯了一個錯誤。
老陳愣了一下。
楚風雲走到監控臺前,俯身按下回放鍵。
螢幕上,剛才審訊的畫面倒回到趙剛說我認罪,但只認我自己的罪那一刻。
你看他的眼神。
楚風雲食指點在螢幕上。
沒有慌亂,沒有躲閃。
這不是一個被證據壓垮的人該有的狀態。
他直起身。
你和他在犯罪事實上糾纏。
他就順著你的思路,把每一條證據都卡在合理懷疑的灰色地帶。
資金流水?代打。
通話記錄?聯絡施工。
車輛軌跡?巧合。
楚風雲轉頭看向王立峰和老陳。
你們越是拿證據砸他,他越覺得自己的策略有效。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只要咬死個人行為,案子就定不了性。
頂多判個無期。
外面的人會保住他老婆孩子,給一筆安家費。
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
監控室內安靜下來。
王立峰緩緩放下保溫杯。
省長的意思是……
楚風雲負手而立。
不要證明他有罪。
要摧毀他賣命的理由。
老陳眉頭緊鎖。
怎麼摧毀?
楚風雲走回單向玻璃前。
趙剛不怕死,也不怕重判。
他怕的是這條命賣得一文不值。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攻守同盟能成立的前提,是外面的人有能力保住他的家屬。
但如果——
楚風雲轉過身。
案件定性拔高到更高的層面。
管轄權和司法權全部上收中央。
那些地方保護傘,瞬間失去所有干預案件的通道。
王立峰猛地站起來。
在那種級別的監控下,任何人敢給重犯家屬打錢,都會被視作同謀!
楚風雲點頭。
讓趙剛自己去算這筆賬。
死扛到底,意味著移交中央。
家屬成為重點監控物件。
拿不到一分錢安家費。
攻守同盟的地基,徹底塌了。
他看向老陳。
這個時候,你再給他指一條活路。
全面交代,用重大立功表現換取官方對家屬的保護。
他會怎麼選?
老陳深吸一口氣。
他會為了保命,把上面所有人咬得死死的。
沒錯。
楚風雲走到門口。
降維打擊的核心,從來不是恐嚇。
是直接掀翻他賴以生存的那張交易桌。
摧毀他行為邏輯的地基。
當他發現就算死扛到底也保不住老婆孩子時。
他那點可笑的忠誠,會在一秒鐘內蕩然無存。
——
五分鐘後。
省紀委西郊秘密留置基地,二號審查調查室。
老陳重新走進審訊室。
在趙剛對面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摘下無框眼鏡,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純棉鏡布。
低著頭一圈一圈擦拭鏡片邊緣。
空曠審查室裡只有牆上電子鐘秒針的跳動聲。
以及棉布摩擦玻璃的細碎聲響。
兩分鐘過去。
老陳重新戴好眼鏡,雙手交叉平放桌面。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試圖用證據壓垮對方的銳利。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冰冷的審視。
三十年警齡的老兵。
老陳聲音不高,咬字乾脆。
反審訊那套流程你心裡門兒清。
這盤算盤打得確實精。
趙剛抿緊乾裂的嘴唇。
眼瞼垂著不去看對方。
老陳十指交扣,目光越過鏡片上沿壓了過去。
把嘴閉死,一個人把雷全扛下來。
外面的利益集團就會念你的好。
他們會幫你把老婆孩子安頓妥當。
搞出國,或者留一筆幾輩子花不完的錢。
老陳音量反而壓得更低了。
但你算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楚風雲同志是甚麼身份?
那是中組部親自考察、中央直接任命的嶺江省委副書記、省長。
趙剛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瞬間亂了節拍。
胸口起伏幅度明顯加大。
針對現任封疆大吏實施極端行為。
老陳聲音透著公權力的絕對威嚴。
你以為這還是一樁能留在省內走普通程式的刑事案?
老陳偏頭向身旁副手示意上物證。
小劉站起身走向物證櫃。
拿出一個密封透明袋。
裡面裝著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通訊基站解析單。
塑封袋被重重拍在趙剛面前的金屬擋板上。
清脆聲響在室內炸開。
老陳目光死死釘在趙剛臉上。
定性一旦落地。
這個案子將徹底脫離嶺江省管轄權。
公安部和中紀委專案組全面接管。
華都那邊會直接派人下來審你。
老陳豎起兩根手指。
這意味著甚麼你比我清楚。
第一。
嶺江省委常委班子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看一眼這本卷宗。
你們指望的那些本土派保護傘。
從此失去所有干預案件的通道。
“他們自身難保,誰還會管你的老婆孩子。”
老陳不再說話。
他陳述的不是威脅。
而是冰冷的政治現實。
這番話命中了趙剛最後那道心理防線的承重牆。
趙剛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灰敗。
他猛地彎下腰。
上半身重重砸在金屬擋板上。
粗糲嘶啞的喘息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帶動著鐵鏈劇烈碰撞。
乾嘔聲接連響起。
酸澀的胃液直接吐在地面排水格柵上。
冷汗順著額角成串滑落。
砸在留置馬甲的灰布上。
最深層的恐懼徹底接管了他的生理系統。
他甚至沒有力氣抬手去蹭一下眼睛。
——
十分鐘後。
審查室內的趙剛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他眼底強撐的精光已完全潰散。
那張乾裂發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嗓音因嘔吐變得嚴重變調。
我全交代。
他用力嚥下口腔裡泛著血腥味的唾液。
但我有條件。
老陳冷著臉沒有接這茬。
組織不接受任何嫌疑人談條件。
我要見我老婆孩子!
趙剛梗著脖子嘶聲吼了出來。
手腕用力掙扎。
精鋼手銬在皮肉上勒出刺目紅痕。
外頭那幫人被逼急了甚麼都幹得出來!
你們出動特警把我老婆孩子接到省紀委安全屋!
只要讓我見到人確認她們安全。
我知道的所有人和事全吐出來!
一個字都不留!
老陳沉默地看著他。
視線隱蔽地偏向那面單向玻璃。
極輕地點了下頭。
在紀檢系統的辦案規則裡。
保護家屬從來不是出於人道主義的情感施捨。
這是撬開死硬分子嘴巴最有效的情感槓桿。
將嫌疑人的家屬納入官方保護網。
等於在嫌疑人脖子上拴上了一根最結實的鎖鏈。
老婆孩子的安危捏在組織手裡。
是最絕對的威懾與保證。
前提是。
口供必須具備匹配的分量。
老陳坐直身體。
伸手翻開桌上的筆錄本。
只要你的口供具備重大立功價值。
組織會依規啟動證人和家屬的最高階別保護程式。
老陳拿起水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
現在開始交代。
從太平縣盤山公路那場截殺說起。
誰下的指令。
錢是誰給的。
背後還有誰參與。
一條一條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