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機聽筒砸在地板上。
單調的電子忙音在空曠的書房內迴盪。
李達海癱靠在真皮轉椅上,沒有彎腰去撿。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窗外雨勢未歇,天色暗透。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銅綠色檯燈。
李達海抓起桌面的備用手機。
拇指按下重播鍵。
華都那個絕密號碼,傳來的依然是千篇一律的關機提示。
結束通話。
切換通訊錄。
趙剛專線——無法接通。
錢大偉——盲音。
三條線,四個小時,全數死亡。
兩年前,李達海在常委分工會上拍著胸脯說“嶺江的穩定,我來兜底”。
如今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聯絡不上。
他強迫自己坐直。
拉開抽屜,抽出一份全省前三季度的財稅審批報表攤在面前。
右手拿起派克鋼筆。
拔下筆帽。
筆尖懸停在籤批欄上方。
一秒。兩秒。
手腕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
一滴墨水脫離筆尖,直直墜落。
純黑的墨跡砸在報表上,將寫了一半的“同”字徹底吞沒。
偽裝不下去了。
鋼筆被重重摔在桌面。
金絲眼鏡連同那堆檔案一起被推翻在地。
領帶被粗暴拽松。
冷汗溼透的襯衫領口露了出來。
雙手垂在身側。
手指在西褲布料上反覆搓動,掌心黏膩的冷汗怎麼擦都擦不幹。
……
省紀委西郊秘密留置基地,二號審查調查室。
白熾燈垂直打下冷白的光。
趙剛穿著灰色留置服,坐在鐵質審訊椅上。雙手被精鋼手銬固定在金屬擋板下方。
三十年刑偵生涯養出來的坐姿,脊背挺得筆直。
對面,省紀委第三審查調查室主任老陳雙手平攤桌面。
水鬼和錢大偉都交代了。
老陳聲音平穩,將幾張蓋著紅色印章的鑑定報告推到桌沿。
四十五萬安家費,你小舅子宏遠建材的對公賬戶打出來的。流水穿了三層賬戶,每一筆都對得上。
現場土方車氣泵上的銼刀痕跡,司法鑑定已經完成。
錄音、證人、資金鍊,全部閉環。
老陳看著對面這張臉。
趙剛,你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年,該知道這叫甚麼局。
趙剛眼皮彈了一下。
喉結滾動。
身體慢慢前頂,抵住擋板。
陳主任。
嗓音沙啞,咬字精準。
這事我認。
太平縣礦山專案有我家的乾股。聽說省裡要查,我一時起了糊塗念頭,想造個交通意外拖延調查進度。
他仰起頭,迎著燈光。
個人恩怨,個人行為。沒有任何人指使。
一切法律責任我扛。
老陳沒有立刻反駁。
他摘下無框眼鏡,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純棉鏡布,低頭一圈一圈擦拭鏡片。
空曠的審查室裡只有牆上電子鐘秒針的跳動聲。
兩分鐘過去。
老陳重新戴好眼鏡。
個人行為?
他將一份通話記錄單推到趙剛面前。
今天凌晨一點二十四分,你用備用手機撥打了錢大偉。通話兩分零八秒。
四分鐘後,你又撥打了豐饒市的一個預付費卡號。通話一分二十秒。
再往前推,昨晚十一點半,你的車出現在青陽市高新開發區廢棄工地。
老陳抬起頭。
個人行為需要這麼多層級的聯絡?
趙剛面無表情。
我聯絡施工隊找車,聯絡司機談價錢。這不是正常操作?
陳主任,你們有證據證明有上級指使,那就拿出來。
沒有的話,就按我說的定性。
老陳盯著他。
你不怕判重?
趙剛咬緊後槽牙,但我更怕冤枉好人。
我做的事,我自己扛。
老陳又拿出一份資金流水。
四十五萬安家費的打款時間,是在你聯絡錢大偉之前。
這說明有人提前做了安排。
趙剛閉上眼睛。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小舅子公司代打而已。
陳主任,你審了這麼多年案子,應該知道甚麼叫孤證不立。
你們現在拿出來的,都是間接證據。
沒有直接指令,沒有上級簽字,沒有錄音錄影。
你們定不了性。
老陳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趙剛這套說辭,把所有證據都卡在了合理懷疑的灰色地帶。
資金流水?可以說是代打。
通話記錄?可以說是聯絡施工。
車輛軌跡?可以說是巧合。
只要咬死個人行為,拒不承認上級指使,案子就只能定在他一個人身上。
老陳放下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趙剛睜開眼睛,我認罪,但只認我自己的罪。
老陳站起身。
轉身走向審訊室的門。
推開門,走進走廊。
——
單向玻璃後。
王立峰攥緊保溫杯,目光死死盯著審訊室內那個咬死口供的趙剛。
老陳推開監控室的門走進來,搖了搖頭。
趙剛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反審訊意識非常強。
他把所有證據都往個人行為上引,拒不承認上級指使。
王立峰沉默了三秒。
老刑偵的骨頭,不好啃。
他放下保溫杯,從中山裝內袋掏出加密手機。
楚風雲在這方面經難豐富,向他請教一下。
王立峰按下撥號鍵。
賭外面的人能保住他的家屬。
賭我們拿不出更硬的證據。
賭案子最後只能定在他一個人頭上。
電話接通。
省長,是我。
王立峰壓低聲音。
趙剛的審訊遇到了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