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八層的瞬間，天地驟變。
沒有荒原，沒有火海，沒有雷光。只有一片純白。
那白色不是光，不是霧，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它無處不在，卻又彷彿甚麼都不存在。塵葉站在其中，感覺自己的身體、神魂、意識都在漸漸消融，融入這片無盡的白色之中。
“紫瓔？”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七女消失了，小青也消失了。
塵葉臉色一變。
他向前走去。
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白色中都會浮現出一些畫面。
第一步，他看到了神界。紫微星宮前，紫瓔第一次為他沏茶。她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第二步，他看到了萬劍閣。劍林中，林霜獨自練劍。劍光如霜，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三步，星漪。星靈族的祭壇上，她跪在先祖面前，祈求指引。然後她站起來，走向他。
第四步，雲霞。丹房裡，丹爐炸了，她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手裡攥著一枚剛煉成的丹藥，獻寶似的遞給他。
第五步，碧姬。戰場上，她橫盾於前，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盾碎了，她笑了。
第六步，姜月。輪迴井邊，她回頭看他，說“替我看看你的前世”。然後化作光芒消散。
第七步，白素素。至尊大會上，她走到他身邊，說“一起”。
第八步，小青。它從蛋殼裡鑽出來，毛茸茸的一團，歪著頭看他，啾了一聲。
每一幅畫面，都是他最珍貴的記憶。
但第九步，畫面變了。
他看到紫瓔倒在地上，胸口被洞穿，鮮血染紅了她的銀甲。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到林霜以劍拄地，渾身浴血，劍斷了，她也斷了。
他看到星漪眉心星紋徹底消散，雙眼空洞無神。
他看到雲霞手中的丹藥瓶滾落在地，再也沒能撿起來。
他看到碧姬的盾牌碎成齏粉，她躺在碎片中，一動不動。
他看到姜月的九色神劍全部折斷，九道劍光徹底熄滅。
他看到白素素的白家本源燃盡，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他看到小青從天上墜落，羽毛散落一地，再也沒有啾啾叫。
“不——”
塵葉大喊。
但那些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他看到她們一個接一個死去，看到自己跪在她們面前，看到自己握著紫瓔冰涼的手，看到自己仰天長嘯。
那些畫面如此真實，真實到他能感覺到她們的體溫在消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假的。”他告訴自己，“都是假的。這是因果劫，是幻覺。”
但畫面沒有消失。
反而更加真實。
紫瓔的屍體開始腐爛，林霜的劍生鏽了，星漪的星紋化作塵埃，雲霞的丹藥瓶碎了，碧姬的盾牌長滿了青苔，姜月的九色神劍變成廢鐵，白素素的身影徹底消散。
時間在流逝。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獨自站在那片白色中，看著她們的屍體一點點腐爛，一點點化作白骨，一點點變成塵埃。
千年後，甚麼也沒有了。
只有他一個人。
孤獨。
無盡的孤獨。
塵葉跪在那裡。
他想起紫瓔說過的話。
“茶涼了，我再去沏。”
他想起林霜說過的話。
“劍斷了，可以重鑄。”
他想起星漪說過的話。
“星紋滅了，可以重新點亮。”
他想起雲霞說過的話。
“丹藥沒了，可以重新煉。”
他想起碧姬說過的話。
“盾碎了，可以重新做。”
他想起姜月說過的話。
“人死了，可以重新活。”
他想起白素素說過的話。
“一起。”
塵葉站起來。
他看著那片白色，看著那些消散的塵埃。
“假的。”他說，“都是假的。”
“她們還活著。”
“她們在等我。”
他閉上眼。
天帝經第八層，生死輪迴，全力運轉。
不是逆轉生死。
是逆轉因果。
那些畫面開始倒退。
塵埃凝聚成白骨，白骨凝聚成屍體，屍體恢復成她們的樣子。
時間倒流。
千年，百年，十年，一年。
她們活過來了。
紫瓔睜開眼，看著他。
笑了。
“茶涼了。”她說。
塵葉睜開眼。
他站在第八層的入口。
七女站在他身邊，小青落在他肩頭。
都活著。
都看著他。
紫瓔臉色蒼白，額頭全是冷汗。她剛才也經歷了同樣的幻境。
林霜以劍拄地，大口喘息。她也經歷了。
星漪眉心的星紋只剩下三千道，消耗巨大。
雲霞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碧姬抱著盾牌，盾牌上添了無數道裂紋——那是她在幻境中戰鬥留下的痕跡。
姜月的九色神劍全部暗淡無光。
白素素的白家本源幾乎燃盡。
八人，全部經歷了因果劫。
全部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塵葉看著她們。
紫瓔走到他面前，從懷中取出茶盞。
茶還是熱的。
“喝茶。”她輕聲道。
塵葉接過，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他放下茶盞，看著第七女。
“都活著。”
七女同時點頭。
紫瓔道:“都活著。”
林霜道:“一起活著。”
星漪道:“劫過了。”
雲霞道:“差點以為自己死了。”
碧姬道:“盾碎了，但人還在。”
姜月道:“劍斷了，但心還在。”
白素素道:“本源差點燃盡，但還好有你們。”
塵葉笑了。
他正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
前方，有甚麼東西正在凝聚。
那東西從白色中浮現，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身穿白色長裙，長髮及腰，面容絕美。她站在那裡，看著塵葉，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思念，有欣慰，有不捨，有釋然。
紫瓔愣住了。
因為這個女人的面容，和她一模一樣。
“你……”紫瓔喃喃道。
那女人看著她，笑了。
“我是你的因果。”她說，“是你前世今生所有未了之緣的凝聚。”
她看著塵葉。
“也是他的因果。”
塵葉沉默。
那女人繼續道:“因果劫，渡的不是劫，是心。你們渡過了自己的心劫，但還有一個劫沒過——你們彼此的因果。”
她抬手，八道光芒從她掌心射出，沒入八人體內。
剎那間，八人同時看到了無數畫面。
那些畫面，是彼此的因果。
紫瓔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神界的一名劍修，她曾是他身邊的侍女。他死了，她守了他三百年，然後殉情。
林霜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萬劍閣的閣主，她曾是他的劍童。他死在仇家手中，她替他報仇，然後自盡。
星漪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星靈族的客卿，她曾是他的弟子。他為了保護族人而死，她終身未嫁，孤獨終老。
雲霞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丹道宗師，她曾是他的藥童。他煉丹失敗被炸死，她收集他的骨灰，煉成丹藥服下，與他融為一體。
碧姬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荒古遺族的戰士，她曾是他的戰友。他死在戰場上，她守著他的屍體，戰至最後一刻。
姜月看到了塵葉的前世——在輪迴井邊，那個為她而死的女人，就是她的前世。她等了塵葉三萬年，最後化作輪迴珠。
白素素看到了塵葉的前世——她曾是至尊天的一名散修，他曾救過她的命。她欠他一條命，追了三世，終於在這一世還上。
小青看到了塵葉的前世——他曾是太古時期的一名神獸飼養員，它曾是他養大的一隻小青鸞。他死在神戰中，它守著他的屍體，化作青鸞蛋，等了三百萬年。
八人，八段因果。
八段糾纏了三生三世的情緣。
那女人看著他們。
“你們的因果，太深了。”她說，“深到連輪迴都無法斬斷。這一世，你們終於聚齊了。但因果太重，會壓垮你們。”
她抬手。
八道光芒再次射出。
這一次，是斬斷。
她要斬斷他們的因果。
“不！”塵葉大喊。
但光芒已經沒入他們體內。
紫瓔的身體開始變淡。
林霜的身體開始變淡。
星漪、雲霞、碧姬、姜月、白素素，一個接一個，身體開始變淡。
小青也開始變淡。
“不——”
塵葉撲向紫瓔，抱住她。
但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身體，甚麼也抓不住。
紫瓔看著他，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三百年來每一次看著他的溫柔。
“茶……”她說，“涼了。”
然後她的身影徹底消散。
林霜消散。
星漪消散。
雲霞消散。
碧姬消散。
姜月消散。
白素素消散。
小青消散。
七人一獸，全部消失。
只剩下塵葉一個人。
他跪在那裡，雙手空空。
那女人看著他。
“因果已斷，你可以走了。”她說，“去第九層，拿混沌源晶，成道主。”
塵葉沒有動。
他只是跪著。
看著那七道身影消散的地方。
“她們……會去哪裡？”他問。
女人道:“回歸因果。化作塵埃。甚麼也不會留下。”
塵葉沉默。
然後他站起來。
他看著那女人。
“把她們還給我。”
女人搖頭。
“不可能。”
塵葉抬手。
混沌神劍在手。
他一劍斬向那女人。
女人沒有躲。
劍光穿過她的身體，她毫髮無損。
“我是因果。”她說，“你殺不了我。”
塵葉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冷。
“殺不了你，就斬斷你。”
他收起劍。
盤膝坐下。
天帝經第八層，生死輪迴，全力運轉。
但這一次，不是逆轉生死。
是逆轉因果。
他要逆轉因果劫本身。
他要讓時間倒流，回到七女消散之前。
那女人臉色變了。
“你瘋了？逆轉因果劫，你會死！”
塵葉沒有理她。
他只是閉著眼，全力運轉功法。
他的身體開始崩裂。
他的神魂開始燃燒。
他的本源開始消散。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知道，她們在等他。
時間開始倒流。
那女人的身影開始變淡。
七女消散的畫面開始倒退。
塵埃凝聚成身影，身影越來越清晰。
紫瓔出現了。
林霜出現了。
星漪出現了。
雲霞出現了。
碧姬出現了。
姜月出現了。
白素素出現了。
小青出現了。
七人一獸，全部回來了。
她們看著塵葉。
看著渾身浴血、本源幾乎燃盡的他。
紫瓔撲過去，抱住他。
“你這個瘋子！”
塵葉睜開眼，看著她。
笑了。
“茶……涼了？”
紫瓔哭著，從懷中取出茶盞。
茶還是熱的。
三百年來，從未間斷。
“喝茶。”她哭著說。
塵葉接過，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然後他閉上眼，倒在她懷裡。
那女人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沉默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無數年來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痴情人。
“你們的因果，我斬不斷。”她說，“那就留著吧。”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第九層，混沌劫。祝你們好運。”
光芒散盡，女人的身影消失。
第八層，恢復了平靜。
紫瓔抱著塵葉，跪在那裡。
七女圍著他，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塵葉睜開眼。
他看著她們。
都活著。
都還在。
他笑了。
“扶我起來。”
七女把他扶起來。
他站在第八層出口，看著前方。
那裡，是第九層。
混沌劫。
“走。”他說。
七女點頭。
八人向第九層走去。
身後，第八層漸漸消散。
前方，是最後一劫。
渡過去，可成道主。
渡不過，一切成空。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在一起。
下章預告:天淵第九層，混沌劫降臨。八人一獸面對終極考驗，生死一線間，天帝經第九層覺醒。下一章，《混沌劫中證大道，八人同登道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