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輪迴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灰色的城。
城牆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房屋是灰色的，連天空飄著的雲都是灰色的。整座城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中，那霧氣不是普通的水霧，而是某種奇異的力量波動，讓人看上一眼就覺得心神恍惚。
“好詭異的地方。”雲霞縮了縮脖子，“我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盯著我。”
星漪眉心星紋閃爍，片刻後臉色凝重:“城內有至少五位主宰，最高主宰九層。還有……無數道微弱的氣息，那些氣息像是神魂，又像是怨念，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塵葉點頭。
輪迴城，傳說中能溝通前世今生的地方。無數人來到這裡，跳進輪迴井，想要看到自己的前世。但十個有九個出不來。那些出不來的人，他們的神魂便永遠留在了井中，化作怨念，飄蕩在城內。
七人落在城門口。
城門洞開，沒有守衛。門楣之上刻著三個字:輪迴城。那三個字是血紅色的，彷彿是用鮮血寫成，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進去嗎？”姜月問。
塵葉看著她，又看著五女。
紫瓔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
“喝茶。”她輕聲道。
塵葉接過，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他放下茶盞。
“進去。”
七人踏入城中。
城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詭異。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每一間都門窗緊閉，看不到一個人影。但仔細看去，那些門窗的縫隙裡，隱約有目光在閃爍——那是被困在城中的怨念，它們在看著這些闖入者。
街道盡頭，有一座巨大的古井。
那井佔地百丈，井口直徑三十丈，以整塊黑色巨石砌成。井沿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有一道光芒從井中衝出，射向天空。
輪迴井。
井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女子，身穿白色長裙，長髮及腰，背對著他們。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但她的氣息……
主宰九層。
塵葉停下腳步。
那女子轉過身。
她容貌極美，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銀色，沒有瞳孔，只有一片銀光。她看著塵葉，看著塵葉身後六女，看著塵葉肩頭的小青。
然後她笑了。
“六源合一，五女相伴，太古青鸞認主。”她說，“三萬年來，你是第二個。”
第二個。
又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塵葉知道答案。
“天衍。”他說。
女子點頭。
“他來過這裡，三萬年前。”
她頓了頓。
“我叫銀瞳，輪迴井的守井人。”
守井人。
塵葉看著她。
“要怎樣才能跳井？”
銀瞳道:“很簡單。付出代價。”
“甚麼代價？”
銀瞳看向他身後六女。
“一個人跳，需要一件主宰級法寶作為代價。兩個人跳，兩件。三個人跳，三件。你們七個人一起跳，需要七件主宰級法寶。”
七件主宰級法寶。
塵葉沉默。
他身上有混沌神劍，有在秘境中得到的那枚雷珠、那塊令牌、那柄斷劍、那部混沌戰典。加上霜華劍，勉強算五件。五女身上各有一兩件，但都是她們自己的保命之物。
“不夠？”銀瞳問。
塵葉點頭。
銀瞳笑了。
“那就用別的東西換。”
她看向小青。
“這隻青鸞，可以抵一件。”
小青炸毛，啾啾叫著，小爪子死死抓住塵葉的肩膀。
塵葉搖頭。
“不換。”
銀瞳又看向五女。
“她們五個，每人可以抵一件。”
塵葉臉色一沉。
“不換。”
銀瞳看著他，眼中銀光閃爍。
“那你想用甚麼換？”
塵葉沉默。
他身後，紫瓔上前一步。
“用我的命換。”
塵葉回頭看她。
紫瓔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的命，換你跳一次井。夠嗎？”
塵葉搖頭。
“不夠。”
紫瓔笑了。
“那就加上我的本源。”
她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紫色光芒。那是她的帝星本源，是她修煉三萬年的根基。失去它，她會跌回神君境，甚至可能直接隕落。
塵葉握住她的手。
“不許。”
紫瓔看著他。
“我想讓你看到自己的前世。”
塵葉搖頭。
“前世不重要。今生才重要。”
紫瓔沉默。
她身後，林霜上前一步。
“用我的劍心本源。”
星漪上前一步:“用我的星神本源。”
雲霞上前一步:“用我的生命本源。”
碧姬上前一步:“用我的戰血本源。”
五女，五道本源，全部燃燒。
塵葉看著她們。
看著這五個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人。
他的心，第一次如此複雜。
“夠了。”一道聲音響起。
姜月上前一步。
她看著銀瞳。
“用我的命，換她們五個的命。夠嗎？”
銀瞳看著她。
“你的命？”
姜月點頭。
“我是主宰一層，比她們五個加起來都值錢。我的命，換她們五個的命，夠她們跳一次井。她們跳完了，再換他跳一次。公平。”
銀瞳沉默。
然後她笑了。
“有意思。”
她看著姜月。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姜月點頭。
“死。”
銀瞳道:“不止是死。你的神魂會永遠困在井中，化作怨念，永世不得超生。”
姜月沉默。
然後她回頭，看著塵葉，看著五女。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三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三萬年了，”她說，“我一直是一個人。修煉是一個人，戰鬥是一個人，受傷是一個人，活是一個人，死也是一個人。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她看著塵葉。
“直到遇見你。”
“在萬寶山脈，你讓我一起拿源晶。在秘境裡，你帶我走過三百具骸骨。在萬劫山上，你讓我一起渡劫，一起戰鬥，一起活著。”
“三萬年了，第一次有人和我並肩而立。”
她看著五女。
“她們對你很好。我也想試試，對一個人好是甚麼感覺。”
她轉回身，看著銀瞳。
“夠了嗎？”
銀瞳看著她，眼中銀光閃爍。
然後她笑了。
“夠。”
她抬手，一道銀光從井中衝出，將姜月籠罩。
姜月的身體開始變淡。
塵葉上前一步，伸手抓她。
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身體，甚麼也抓不到。
“姜月！”
姜月回頭，看著他。
“替我看看，”她說，“你的前世。”
然後她的身影徹底消散。
銀光散去。
井邊，多了一枚銀色的令牌。
銀瞳拿起令牌，遞給塵葉。
“這是她的信物。拿著它，你們七個都可以跳井。”
塵葉接過令牌。
那令牌冰涼，上面刻著一個“月”字。
他握緊令牌，看著那口井。
井水幽深，看不到底。
“她還會回來嗎？”他問。
銀瞳搖頭。
“不會。”
塵葉沉默。
紫瓔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們跳井的機會。”她說，“我們不能辜負她。”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從未改變的堅定。
他點頭。
“跳。”
七人走到井邊。
銀瞳道:“跳下去後，會看到自己的前世。但記住，只能看，不能改。試圖改變過去，會被輪迴之力抹殺。”
她頓了頓。
“還有，井中困著無數怨念。它們會干擾你們，試圖把你們也留下。守住本心，才能出來。”
塵葉點頭。
他看著五女。
“一起跳。”
五女同時點頭。
七人手拉著手，縱身一躍。
跳入輪迴井。
井水冰涼。
那冰涼不是普通的水涼，而是深入骨髓、直透神魂的涼。塵葉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迅速模糊，彷彿要被這股涼意徹底凍結。
他咬緊牙關，死死握住紫瓔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
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黑暗深處，有一點光芒在閃爍。
那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最終，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身穿青色長裙，長髮及腰，容貌絕美。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思念，有欣慰，有不捨，有釋然。
塵葉愣住。
因為這女子的面容，和姜月一模一樣。
“你是……”
女子笑了。
“我叫姜月。”她說，“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姜月。”
她頓了頓。
“我是她的前世。”
前世。
塵葉沉默。
女子看著他，目光溫柔。
“三萬年前，我也跳進過這口井。那時候，我是為了一個人跳的。”
“誰？”
女子道:“天衍。”
天衍。
又是天衍。
女子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聖皇。他帶著五個女子，來到輪迴城，想要看到自己的前世。那時候的守井人還不是銀瞳，是我。”
“他跳進井裡，我守在井邊。他在井中待了三天三夜，我在井邊等了三天三夜。他出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差點死掉。我救了他。”
她笑了。
“後來，我愛上了他。”
塵葉沉默。
女子繼續道:“但他有五個道侶了。她們對他很好，很好。我不想打擾他們。我就一直守在這裡，守著這口井，等著他偶爾來看我。”
“三萬年，他來過三次。每次都是來跳井，想要看到更遠的過去。每次我都會救他。每次他走後，我都會等。”
“直到最後一次。”
“那一次，他帶著他的五個道侶，一起來跳井。他們想要一起看到未來。但井中的怨念太多了，他們被困住了。我跳進去救他們，把他們推了出來。我自己，留在了裡面。”
她看著塵葉。
“然後我就一直在這裡，等著。”
“等了三萬年。”
塵葉看著她。
“等甚麼？”
女子道:“等一個人。一個能讓我的轉世心甘情願為他而死的人。”
她笑了。
“你出現了。”
塵葉沉默。
女子道:“她為你而死，就像我當年為天衍而死。這是輪迴，也是宿命。但我不後悔，她也不會後悔。”
她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光芒。
那光芒是銀色的，裡面隱約有一枚珠子在旋轉。
“這是我三萬年凝練的輪迴珠。”她說，“拿著它，可以看透一切輪迴，不受任何幻境迷惑。也可以用它淨化怨念，讓困在井中的神魂解脫。”
塵葉接過珠子。
珠子入手溫熱，隱隱有脈搏在跳動，彷彿活著。
女子看著他。
“出去後，替我跟她說一聲。”
“說甚麼？”
女子道:“告訴她，我很好。讓她好好活著，好好愛一個人。別再像我一樣，等三萬年。”
塵葉點頭。
女子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三萬年等待後終於等來的釋然。
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去吧。她們在等你。”
光芒散盡，女子的身影徹底消失。
塵葉站在原地，握著那枚輪迴珠。
沉默許久。
然後他轉身，向光芒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
他看到了五女。
紫瓔、林霜、星漪、雲霞、碧姬，五人手拉著手，站在一片光芒中。她們都閉著眼，眼角有淚光。
“紫瓔。”
紫瓔睜開眼，看著他。
“我看到了。”她說，“我的前世，是紫微星宮的一名弟子。修煉了三千年，死在天劫中。臨死前，我許了一個願——來生，要找一個能陪我一起渡劫的人。”
她笑了。
“我找到你了。”
林霜睜開眼。
“我的前世，是萬劍閣的一名劍修。一生求劍，死在劍下。臨死前，我許了一個願——來生，要找一柄能陪我走到最後的劍。”
她看著塵葉。
“我找到你了。”
星漪睜開眼。
“我的前世，是星靈族的祭祀。守護族人三萬年，最後力戰而死。臨死前，我許了一個願——來生，要找一顆能照亮我前路的星。”
她看著塵葉。
“我找到你了。”
雲霞睜開眼。
“我的前世，是丹道宗師。煉製了一輩子丹藥，最後死在丹爐前。臨死前，我許了一個願——來生，要找一個人，讓我心甘情願為他煉丹。”
她看著塵葉。
“我找到你了。”
碧姬睜開眼。
“我的前世，是荒古遺族的戰士。戰了一輩子，死在戰場上。臨死前，我許了一個願——來生，要找一個人，讓我心甘情願為他擋盾。”
她看著塵葉。
“我找到你了。”
塵葉看著她們。
看著這五個陪了他三百年的人。
他笑了。
“我找到你們了。”
六人相視而笑。
光芒之中，六道身影緊緊相擁。
身後，無數怨念在消散。
輪迴珠的力量，正在淨化這口井。
那些困了三萬年、十萬年、百萬年的神魂，終於得到解脫。它們化作漫天光點，飄散在井中，像一場盛大的告別。
不知過了多久，六人睜開眼。
他們已經回到了井邊。
銀瞳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出來了？”她問。
塵葉點頭。
銀瞳看著他手中的輪迴珠。
“你見到她了？”
塵葉點頭。
“她讓我帶句話。”
銀瞳沉默。
塵葉道:“她說，她很好。讓你好好活著，好好愛一個人。別再像她一樣，等三萬年。”
銀瞳低下頭。
許久，她抬起頭。
眼中，有淚光。
“我會的。”
她抬手，一道銀光射向井中。
那口井，開始緩緩合攏。
“輪迴井，要關閉了。”她說，“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輪迴井。再也不會有守井人。”
她看著塵葉。
“謝謝你。”
塵葉搖頭。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銀瞳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三萬年守候後終於等來的自由。
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我也該走了。”
她看著遠方。
“去找一個人。”
光芒散盡，銀瞳的身影消失。
輪迴井徹底合攏，化作一片平地。
塵葉站在原地，握著那枚輪迴珠。
他低頭，看著珠子。
珠子中，隱約有一道身影在對他笑。
那是姜月的前世。
也是姜月。
他收起珠子，看著五女。
紫瓔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
“喝茶。”她輕聲道。
塵葉接過，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他放下茶盞。
“走吧。”
五女點頭。
六人向城外走去。
城門口，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姜月。
她活著。
塵葉愣住。
姜月看著他，看著他身後五女，看著他手中的輪迴珠。
她笑了。
“我看到了。”她說，“我的前世。”
塵葉沉默。
姜月走到他面前。
“她讓我好好活著，好好愛一個人。”
她看著塵葉。
“我想好了。”
塵葉看著她。
“愛誰？”
姜月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三萬年孤獨後終於找到的歸宿。
她沒有回答。
只是牽起他的手。
六人變成七人。
向城外走去。
身後，輪迴城在霧氣中漸漸模糊。
前方，是更廣闊的天地。
更強的敵人。
更高的境界。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在一起。
下章預告:離開輪迴城，七人前往萬劫地圖上標註的第二站——天兵谷。那裡封印著無數太古神兵，也封印著一個驚天秘密。下一章，《天兵谷中萬兵朝，太古神秘密中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