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層。
沒有平臺，沒有石碑，沒有劫雲。
只有一座山峰。
那山峰不高，只有千丈，通體潔白如玉，在暗紅色的天空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山腳下有一條石階，蜿蜒向上，直達山頂。
山頂上，有一座小亭。
亭中，坐著一個人。
塵葉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座小亭，看著亭中那道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頭白髮披散在肩頭。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但只是坐在那裡，周圍的空間便隱隱扭曲，彷彿承受不住他的存在。
“那是……”星漪聲音發顫，“主神？”
塵葉沉默。
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的氣息，比天墟老人還要強。天墟老人是半步主神，那這個人……
真正的，主神。
“萬劫山的主人。”姜月喃喃道，“傳說竟然是真的。”
七人沉默。
主神，那是萬界真正的巔峰。在神界，在聖域，在永恆天境，主宰已是頂天。但主宰之上，還有主神。那是能夠創造世界、毀滅萬物的存在。
而現在，一位主神，就坐在他們面前。
“上去嗎？”紫瓔問。
塵葉看著她。
她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三百年來，無論面對甚麼，她的茶從未間斷。現在面對一位主神，她依然捧著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塵葉笑了。
“上。”
七人踏上石階。
石階不長，只有九百九十九級。但每走一步，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那不是威壓，不是考驗，而是……記憶。
第一級石階，塵葉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握劍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很小，劍比他還高，但他握得很穩。
第二級，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殺人的樣子。那是一個山賊，想搶他的東西。他沒有猶豫，一劍刺穿了對方的心臟。
第三級，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見紫瓔的樣子。她捧著一盞茶，站在紫微星宮的門口，看著他。茶還是熱的。
第四級，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見林霜的樣子。她在萬劍閣的劍林中練劍，劍光如霜，美得不像話。
第五級，星漪。
第六級，雲霞。
第七級，碧姬。
每一級石階，都是一段記憶。
有快樂的，有痛苦的，有甜蜜的，有悲傷的。
九百九十九級石階，九百九十九段記憶。
走到山頂時，塵葉的眼中有了淚光。
五女同樣如此。
姜月站在最後一級石階上，沉默著。她看到的記憶，和別人不一樣。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仇家殺死。她看到了自己一個人修煉，一個人戰鬥，一個人活了三萬年。她看到了無數次生死搏殺，無數次險死還生，無數次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
然後她看到了塵葉。
在萬寶山脈的石殿裡，他讓她一起拿混沌源晶。
在秘境裡，他帶她走過三百具骸骨。
在萬劫山上，他讓她一起渡劫，一起戰鬥，一起活著。
三萬年了，第一次有人和她並肩而立。
姜月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她眼中的情緒。
亭中，那道身影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
那是一名老者，面容清癯，白髮白眉，身穿一襲灰色長袍。他的眼睛是混沌色的，深邃得彷彿能看穿萬古。
他看著塵葉，看著塵葉身後六女，看著塵葉肩頭的小青。
他笑了。
“六源合一，五女相伴，太古青鸞認主。”他說，“三萬年來，你是第一個。”
塵葉看著他。
“前輩是……”
老者道:“我叫萬劫。萬劫山的主人，萬劫不滅經的創造者。”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萬劫不滅經的創造者。
那是何等古老的存在？
萬劫看著他們的反應，笑了。
“不用緊張。我只是一縷殘魂，本體早已在太古神戰中隕落。留在這裡，只是為了等一個人。”
他看著塵葉。
“等一個能走完九層的人。”
塵葉沉默。
萬劫繼續道:“萬劫不滅經，是我畢生心血。它不是甚麼人都能修煉的。前面八層，只是考驗。真正核心的第九層，在這裡。”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光芒。
那光芒是混沌色的，裡面隱約可見無數古老的符文在流轉。每一枚符文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卻又給人一種極致寧靜的感覺。
無劫。
萬劫不滅經第九層，也是最強一層。
“修煉此層，無需渡劫。”萬劫道，“因為它本身就是劫。融合它，你的修為會暴漲，直達主宰巔峰。但融合的過程，九死一生。撐過去，你是萬劫不滅經的傳人。撐不過去，你會化作劫灰，消散在天地間。”
他頓了頓。
“你願意嗎？”
塵葉看著他。
“願意。”
萬劫點頭。
“那就開始吧。”
他一揮手，那團光芒沒入塵葉體內。
剎那間，塵葉渾身一震。
無數符文在他體內炸開，化作一股股狂暴的力量，衝擊著他的經脈、骨骼、血肉、神魂。那力量太強了，強到他的肉身開始崩裂，強到他的神魂開始震顫。
“啊——”
塵葉仰天長嘯，七竅流血。
他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壞。面板裂開，肌肉撕裂，骨骼粉碎，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五女大驚，想要衝上去，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別過來！”塵葉大喊。
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地面。那潔白如玉的山石，被他抓出十道深深的指痕。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他看著五女。
看著紫瓔、林霜、星漪、雲霞、碧姬。
看著姜月。
看著肩頭的小青。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血泊中唯一的一縷溫柔。
“等我。”
然後他閉上眼。
體內，那些符文還在衝擊。一道又一道，一輪又一輪，彷彿永無止境。他的身體在崩壞與重塑之間不斷迴圈，每一次迴圈，都比之前更痛苦。
但他沒有放棄。
因為有人在等他。
紫瓔站在屏障外，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但她沒有喝。她就那麼捧著，看著他。
林霜握緊寒魄劍，劍身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主人的心意。
星漪眉心三萬六千道星紋全亮，她在用自己的星神之力感應塵葉的狀態。
雲霞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那是她唯一會的一道祈福咒。
碧姬抱著盾牌，盾面上那三道金色抓痕亮得刺目，那是她戰血的象徵。
姜月站在最後面，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只是看著。
小青趴在屏障上，小爪子使勁拍打，啾啾叫著，聲音裡滿是焦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塵葉的身體崩壞了九次，重塑了九次。每一次重塑，他的氣息都強一分。主宰三層，主宰四層，主宰五層……
九個時辰後。
第九次重塑完成。
塵葉睜開眼。
主宰九層。
巔峰。
他站起來，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混沌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深邃，彷彿能包容萬物。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那道混沌印記，此刻已經變成淡淡的金色，金色之中隱隱有符文在流轉。那是萬劫不滅經第九層的標誌，也是主宰巔峰的標誌。
他抬頭，看著屏障外的六人。
紫瓔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
“喝茶。”她輕聲道。
塵葉走過去，屏障已經消失。他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好喝。”他說。
他放下茶盞，看著萬劫。
萬劫看著他，笑了。
“很好。”他說，“你是第二個走完九層的人。”
塵葉一愣。
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萬劫道:“第一個，是三萬年前來的。他也修煉了萬劫不滅經，也走到了第九層。但他沒有融合無劫，因為他要回去救人。”
他頓了頓。
“他叫天衍。”
天衍。
又是天衍。
塵葉沉默。
萬劫看著他:“你比他強。他只有五道本源，你有六道。他有五個道侶，最後都死了。你有五個道侶，都活著。而且你身邊還多了一個。”
他看向姜月。
姜月臉色微紅，扭過頭去。
萬劫笑了。
“年輕人，好好珍惜。”他說，“我能感覺到，你的路還很長。主宰之上，還有主神。主神之上，還有更高。但只要有她們在，你就能走下去。”
他抬手，一道光芒從他掌心射出，沒入塵葉眉心。
那是一幅地圖。
“這是我當年遊歷萬界時記錄的地方。”他說，“每一個地方，都有機緣。去看看吧，或許能找到突破主神的路。”
塵葉拱手一禮。
“多謝前輩。”
萬劫點頭。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我這一縷殘魂，等了三萬年，終於等到了傳人。可以安息了。”
他看著塵葉，看著塵葉身後六女。
“照顧好她們。”
光芒散盡，萬劫的身影徹底消失。
山頂上，只剩下七人一獸。
塵葉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六女。
紫瓔、林霜、星漪、雲霞、碧姬、姜月。
六人，六道目光。
他看著姜月。
“你要走了嗎？”
姜月沉默。
然後她搖頭。
“我想跟著你。”
她看著紫瓔。
“可以嗎？”
紫瓔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為敵，後來同行，現在想要留下的女人。
她笑了。
“只要他願意。”
姜月看向塵葉。
塵葉看著她。
沉默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
“那就一起。”
姜月看著他伸出的手，愣了愣。
然後她握住。
那隻手，很溫暖。
三日後。
七人離開萬劫山。
山腳下，那塊石碑還在。但上面的字變了。
不再是“十死無生九死還，生者證永恆”。
而是“六源合一破九劫，七人同行證主神”。
塵葉看著那行字，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
“走吧。”
七人向北方飛去。
萬劫給的地圖上，標註的第一個地方，在北方的盡頭。
那裡有一座城，叫輪迴城。
傳說城中有一口井，叫輪迴井。跳進去，能看到前世今生。
但跳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塵葉想去看看。
因為他想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穿越到這個世界。
為甚麼會遇見她們。
為甚麼會有這一段緣分。
身後，六女跟著他。
紫瓔捧著茶盞，茶還是熱的。
林霜握著寒魄劍，劍身上那道與她雙修留下的劍痕微微發亮。
星漪眉心三萬六千道星紋流轉，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雲霞在研究新煉製的丹藥，那是用萬劫山上採到的神藥煉成的。
碧姬的盾牌重新凝練，比之前更加堅固。
姜月走在最後，看著前面那六道身影。
她突然笑了。
三萬年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不孤單的感覺。
小青趴在塵葉肩膀上，回頭看著她。
啾。
它叫了一聲，彷彿在說:歡迎。
姜月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青眯起眼，很享受的樣子。
前方，輪迴城還有十萬裡。
十日後可到。
那裡有甚麼，誰也不知道。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在一起。
下章預告:輪迴城中輪迴井，跳進去，能看到前世今生。塵葉跳了進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下一章，《輪迴井中見前世，故人相逢話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