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瀾洲以北,三百萬裡。
荒古遺族祖地,石城之外三百里。
碧姬握著那根生命古樹枝幹,在莽蒼山林中狂奔。
她已經跑了三個時辰。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
三千族人。
她擋了一炷香,殺了三百人,然後趁亂衝出石城。
但她沒有逃掉。
因為新族長碧淵,親自帶著剩下的兩千七百人,追了出來。
金仙六層初期。
兩千七百名族人。
最低真仙巔峰,最高金仙五層。
而她——
金仙二層初期。
身上三十七道傷。
——
碧姬咬牙,繼續跑。
生命古樹枝幹被她死死握在手中,貼在胸口。
那枝幹溫熱,如心跳。
如那個人說過的話:
“你有盾。”
“夠用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盾牌。
盾面上,那三道抓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那是她緊張時摳出來的。
那是在雲閣等他回來時,一夜一夜摳出來的。
她握緊盾牌。
繼續跑。
——
“三妹。”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碧淵的遁光,已追至百丈之內。
“別跑了。”
“你跑不掉的。”
——
碧姬沒有回頭。
她只是跑。
更拼命地跑。
——
“三妹。”
碧淵的聲音更近了。
“你拿著生命古樹枝幹,也救不了那個人。”
“你以為他會記得你?”
“他身邊有紫微星宮的遺脈,有星靈族的公主,有云霞宗的宗主,還有萬劍閣的仙子。”
“你呢?”
“你只是一個被族群拋棄的叛徒。”
“你憑甚麼?”
——
碧姬腳步一頓。
她停在一座山崖邊。
身後是萬丈深淵。
身前,碧淵帶著兩千七百族人,已將她團團圍住。
——
她看著碧淵。
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
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族人。
有的低頭,有的側目,有的面無表情。
——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
“憑甚麼?”她輕聲道。
她舉起手中的盾牌。
盾面上,那三道抓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憑這個。”
——
碧淵皺眉。
“一面破盾?”
碧姬搖頭。
“不是破盾。”
她握緊盾牌。
“是他說的。”
“他說,我有盾。”
“夠用了。”
——
碧淵沉默。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中帶著憐憫。
“三妹,你瘋了。”
“為一個外人,與全族為敵。”
“值得嗎?”
——
碧姬看著他。
“外人?”
她輕聲道。
“我在族中三千年,你們把我當甚麼?”
“當工具。”
“當聯姻的籌碼。”
“當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
她頓了頓。
“他認識我不到三個月。”
“三個月裡,他救過我三次。”
“第一次,在天星遺蹟,他幫我重鑄碧玉盾。”
“第二次,在紫微別院,他擋在幽玄劍前。”
“第三次,在蒼瀾秘境,他把星辰鐵母分給我一半。”
她看著碧淵。
“你們呢?”
“你們為我做過甚麼?”
——
碧淵臉色鐵青。
“夠了。”
他抬手。
兩千七百族人同時上前一步!
——
碧姬不退。
她橫盾於身前。
“要打?”
“那就打。”
——
兩千七百人衝上來!
碧姬盾牌橫掃!
“砰——”
衝在最前的十人倒飛出去!
但更多的人湧上來。
二十。
五十。
一百。
兩百。
碧姬盾牌翻飛,左擋右突!
每一擊,都有一人倒下。
每一擊,她身上也多一道傷。
鮮血染透她的石青勁裝,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但她沒有退。
她死死守著那根生命古樹枝幹。
死死握著那面盾牌。
——
一個時辰。
她擋了一個時辰。
倒下五百人。
她身上添了五十道傷。
左肩被斬了一刀,深可見骨。
右腿被刺了一劍,鮮血淋漓。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她的手,開始握不住盾牌。
——
但她還站著。
盾牌還橫在身前。
——
碧淵看著她。
看著這個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女子。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三千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時,也是這樣握著盾牌,擋在更小的族人面前。
那時候,她護著的人,如今都在那兩千二百人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
“夠了。”他道。
“三妹,你輸了。”
——
碧姬以盾拄地,大口喘息。
她抬頭,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兩千二百名族人。
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輕,輕得像風中的燭火。
“輸?”她輕聲道。
“我沒輸。”
——
碧淵眉頭一皺。
碧姬低頭。
看著手中的盾牌。
盾面上,那三道抓痕已被鮮血染紅。
她伸手。
輕觸那三道痕。
“他答應過我,”她輕聲道,“三年後回來。”
“打完那場架。”
她頓了頓。
“我還沒打。”
“我不能輸。”
——
她抬頭。
看著碧淵。
“來吧。”
——
碧淵沉默。
然後他抬手。
兩千二百名族人,同時撲上!
——
就在這時——
一道灰銀劍光從天而降!
劍光如天河倒瀉,帶著鋪天蓋地的凌厲劍意,斬在碧淵與碧姬之間!
“轟——”
一道深百丈、寬十丈的劍痕,橫亙在兩人之間!
——
碧淵瞳孔驟縮!
他抬頭。
夜空中,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
塵葉。
他身後,還站著星漪。
——
碧姬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
看著他從天而降。
看著他落在她身前。
看著他背對著她,說:
“盾收起來。”
“我來。”
——
碧姬張了張嘴。
她想說,你怎麼來了。
她想說,你不是在混沌墟海嗎。
她想說,你傷還沒好。
但她說出口的卻是:
“你……怎麼來了?”
——
塵葉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碧淵,看著那兩千二百名族人。
“星漪用星靈族秘法,感應到你有危險。”
他頓了頓。
“就來了。”
——
碧姬低頭。
她看著手中那面盾牌。
盾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幾滴水珠。
不是血。
是淚。
——
碧淵看著塵葉。
金仙三層初期。
比他低三階。
但他不敢動。
因為塵葉身後那柄劍,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劍意。
那劍意極淡,極輕,如春風拂面。
但其中蘊含的威壓,讓他這個金仙六層初期,都脊背發寒。
“你是……”他沉聲道。
塵葉道:
“她說的那個人。”
——
碧淵沉默。
然後他笑了。
“金仙三層初期,也敢來我荒古遺族撒野?”
他抬手。
兩千二百名族人同時祭出兵器!
——
塵葉沒有動。
他只是抬手。
霜華劍出鞘。
一道灰濛濛的劍意,從劍身上緩緩逸出。
那劍意極輕,極淡,如月光灑落。
但它所過之處,所有族人的兵器,同時顫抖!
那是“有情劍”的威壓。
三萬年前,星宿海初代宗主留下的劍意。
足以讓任何金仙七層以下修士心神震顫。
——
碧淵臉色變了。
他看著那柄劍,看著那道劍意。
他忽然明白,為甚麼碧姬會為這個人拼命。
不是因為盾。
是因為這把劍。
這把劍裡,有她的烙印。
——
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手。
“放行。”
——
兩千二百名族人同時讓開一條路。
碧淵看著碧姬。
“三妹。”
“你選的人,我不攔你。”
他頓了頓。
“但你要記住——”
“荒古遺族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你甚麼時候想回來,都可以。”
——
碧姬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些族人。
有的低頭,有的側目,有的眼中帶著複雜。
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會回來的。”
“等我有資格回來的時候。”
——
她轉身。
與塵葉、星漪一起,向傳送陣方向飛去。
身後,兩千二百名族人靜靜地看著。
沒有人再追。
——
三日後。
蒼瀾洲,雲閣。
雲霞站在閣前,已候了三個時辰。
她身邊,擺著三十六隻玉瓶——那是她三個月來,走遍蒼瀾洲十七座坊市、十二個宗門、九大世家,收集齊的三十六種輔材。
她身後,紫瓔與蘇星瑤剛剛抵達。
紫瓔臉色蒼白,氣息虛弱。
但她手中,緊緊握著那枚九幽冥蓮蓮子。
——
又半個時辰。
天邊,三道遁光破空而來。
塵葉、星漪、碧姬落在雲閣前。
碧姬渾身浴血,身上至少五十道傷。
但她懷中,緊緊抱著那根生命古樹枝幹。
——
五女聚齊。
三寶聚齊。
——
塵葉看著她們。
紫瓔、星漪、雲霞、碧姬。
還有閣內,那一道靜靜等候的白衣身影。
他輕聲道:
“三年之約。”
“還剩兩年九個月。”
“但三寶已齊。”
他頓了頓。
“可以煉丹了。”
——
雲霞點頭。
她接過三寶——九幽冥蓮蓮子、混沌青蓮子、生命古樹枝幹。
又清點了那三十六隻玉瓶。
然後她抬眸。
看著眾人。
“劍心補天丹,需七七四十九日方可煉成。”
“期間需有人日夜以法力溫養丹爐。”
“且——”
她頓了頓。
“成丹那一刻,需以劍心為引。”
“林霜姑娘劍心已碎,無法自引。”
“需有人,以自身劍心替她引丹。”
——
眾人沉默。
以自身劍心替她引丹。
這意味著——
引丹之人,會在那一刻承受丹成時的反噬。
輕則劍心受損。
重則劍心永碎。
——
林霜從閣內走出。
她臉色依然蒼白,眉間空蕩蕩的。
但她站得很直。
“不必。”她道。
“我劍心已碎,不必再連累他人。”
——
沒有人說話。
然後碧姬上前一步。
“我來。”
眾人看向她。
碧姬抱著盾牌,面無表情。
“我不是劍修,沒有劍心。”
“但我有盾。”
“盾心也是心。”
“夠不夠?”
——
雲霞看著她。
沉默三息。
然後她輕輕點頭。
“夠。”
——
窗外,夕陽西沉。
雲閣之中,五女一男靜靜站著。
三年之約,還剩兩年九個月。
但三寶已齊。
丹,即將開煉。
下章預告:七七四十九日,劍心補天丹成丹在即。碧姬以盾心為引,承受丹成反噬。丹成那一刻,一道璀璨劍光沖天而起——林霜的劍心,開始重塑。而萬里之外,幽冥道總壇,幽玄看著手中那枚傳訊符,嘴角勾起詭異笑意。下一章,《丹成之日劍心塑,幽玄謀動風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