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瀾洲，雲閣。
晨光初透，五女一男聚於廳中。
林霜立於窗前，背對著眾人。
她已站了整整一夜。
從服下劍心補天丹那一刻起，她便沒有再坐下。
不是不想坐。
是坐不住。
九十年的劍道修為，失而復得。
那種感覺，如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如盲人重見光明。
她需要時間。
去適應。
去感受。
去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
紫瓔坐在老位置，手中捧著那盞茶。
茶是今晨新沏的，熱氣嫋嫋。
她沒有喝。
只是看著那道白衣背影。
看著那道新的劍心印記，在她眉心處微微發光。
比之前更亮。
更銳。
更堅定。
她輕輕笑了一下。
“真好。”她輕聲道。
——
星漪靠在窗邊，指尖在窗欞上划著星紋。
一道。
兩道。
三道。
劃到第七道時，她忽然停住。
因為林霜轉過身來。
看著她。
看著她指尖那道未畫完的星紋。
“星漪姑娘。”林霜開口。
星漪抬眸。
林霜道：
“那日在混沌墟海，是你用星靈族秘法感應到碧姬有危險。”
“多謝。”
——
星漪輕輕搖頭。
“不必謝我。”
她頓了頓。
“是師叔。”
“他一感應到碧姬有危險，便立刻動身。”
“連傷都沒顧上處理。”
——
林霜看向塵葉。
他坐在廳中角落，霜華劍橫置膝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正低頭溫養劍靈。
彷彿沒有聽見她們的對話。
但林霜知道，他聽見了。
他甚麼都聽見了。
只是不說。
——
她走到他面前。
在他身前七步處站定。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不親近，不疏離。
是他慣常與人保持的距離。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欠碧姬一架。”她道。
塵葉抬眸。
林霜道：
“也欠我一場。”
——
塵葉看著她。
“打甚麼？”
林霜道：
“劍。”
——
廳中一靜。
紫瓔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星漪停下劃星紋的手指。
雲霞從丹房方向探頭。
碧姬抱著盾牌，瞪大眼睛。
林霜要和他比劍？
她劍心剛重塑，修為剛恢復。
他要是不小心傷了她——
——
塵葉沉默三息。
然後他點頭。
“好。”
——
林霜看著他。
“何時？”
塵葉道：
“等你父親見過我之後。”
——
林霜一怔。
塵葉道：
“你父親傳訊來了。”
——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碧玉簡。
玉簡是昨夜子時抵達的，以萬劍閣特製的萬里傳訊符傳來。
簡上只有一句話：
霜兒既已恢復，速歸萬劍閣，有要事相商。
——
林霜接過玉簡。
看完。
沉默。
許久。
她輕聲道：
“我要回去了。”
——
廳中沒有人說話。
她們都知道。
萬劍閣閣主召女歸宗，必有大事。
她必須回去。
——
林霜看著塵葉。
“你方才說，等我父親見過你之後。”
“你何時來？”
——
塵葉道：
“處理完一些事。”
“儘快。”
——
林霜點頭。
她轉身。
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那朵花，”她輕聲道，“還在。”
——
她推門而出。
白衣消失在晨光中。
——
廳中寂靜。
紫瓔低頭，看著手中的茶。
茶已涼了。
她輕輕放下。
“她走了。”她道。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正泛著柔和的光。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
星漪走過來。
“師叔。”她輕聲道。
“宗主有令——”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紫金傳訊符。
符上篆刻著星宿海宗主獨有的星辰印記。
塵葉接過。
神識探入。
三息後，他睜開眼。
——
符中只有一句話：
萬界之門封印異動，速歸星宿海議事。
——
他起身。
看向紫瓔、星漪、雲霞、碧姬。
“我要回星宿海。”他道。
四女看著他。
紫瓔道：
“多久？”
塵葉搖頭。
“不知。”
紫瓔沉默。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茶還溫著。”
“你甚麼時候回來喝？”
——
塵葉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看著那盞放在他慣坐位置旁的茶。
茶已涼了。
但她總會換熱的。
他輕聲道：
“忙完就回。”
——
紫瓔點頭。
“嗯。”
——
星漪上前一步。
“師叔，我隨你去。”
塵葉看著她。
星漪道：
“星靈族與星宿海有舊。”
“我以星靈族公主身份隨行，或許有用。”
——
塵葉沉默三息。
然後他點頭。
“好。”
——
雲霞走過來。
她將一隻儲物戒放入塵葉掌心。
戒中是三十六種輔材的剩餘部分，以及三瓶雲紋續命丹。
“路上小心。”她柔聲道。
——
碧姬抱著盾牌走過來。
她站在塵葉面前，悶悶地看了他半天。
然後她把盾牌往他面前一遞。
“你看。”
盾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但在那些裂紋之間，那三道抓痕依然清晰可見。
“它沒碎。”她道。
塵葉看著那面盾。
看著那三道抓痕。
“嗯。”他道。
“沒碎。”
——
碧姬收回盾牌。
“你欠我的架，”她悶聲道，“打完之前，不許死。”
塵葉道：
“好。”
——
半個時辰後。
雲閣外，兩道遁光沖天而起。
塵葉與星漪，向傳送陣方向飛去。
——
紫瓔、雲霞、碧姬站在閣前。
看著那兩道越來越遠的遁光。
看著它們消失在雲海盡頭。
——
紫瓔低頭。
看著手中那盞茶。
茶已涼透。
她沒有換。
只是輕輕放在門檻上。
“等你回來喝。”她輕聲道。
——
雲霞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身，向丹房走去。
丹爐中，還溫著幾爐丹藥。
那是給碧姬準備的。
盾牌受損，需要溫養。
——
碧姬抱著盾牌，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頭。
看著盾面上那三道抓痕。
“他會回來的。”她輕聲道。
——
三日後。
天洲，星宿海。
塵葉與星漪落在山門外。
守門弟子見是他，連忙開啟禁制。
“塵葉師兄，宗主在‘觀星殿’等您。”
——
觀星殿。
這是星宿海最高處的殿宇，距地三千丈，四周無牆，只有七十二根星柱擎天而立。
站在殿中，可俯瞰整座星宿海。
星河道人負手立於殿中央，背對著入口。
他周身氣息內斂如凡人，但偶爾洩出的一縷威壓，讓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顫。
——
塵葉踏入殿中。
“宗主。”
星河道人轉過身。
他看著塵葉，目光落在他腰側的霜華劍上。
落在那朵霜花紋上。
停留三息。
“有情劍，”他輕聲道，“初代宗主的傳承。”
“你做得很好。”
——
塵葉道：
“宗主召我，可是萬界之門封印有變？”
星河道人點頭。
他抬手。
一道星光投影在殿中央浮現。
那是萬界之門。
門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紋，比三個月前又擴大了一倍。
裂紋邊緣，滲出的黑霧越來越濃。
——
“三月前，裂紋寬三尺。”
“如今，已寬六尺。”
星河道人頓了頓。
“照此速度，一年之內——”
“封印必破。”
——
塵葉沉默。
一年。
比之前預想的三年，縮短了兩年。
他問：
“可有應對之法？”
——
星河道人看著他。
“有。”
“需入萬界之門，在門後佈下‘鎮界大陣’。”
他頓了頓。
“入陣之人，需持有星辰道種、有情劍意、混沌歸元道體。”
“三者兼具者——”
他看向塵葉。
“只有你。”
——
塵葉沉默。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入萬界之門。
門後，是域外天魔的世界。
是金仙九層巔峰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
他金仙三層初期。
入內，九死一生。
——
但他沒有猶豫。
“何時出發？”他問。
——
星河道人看著他。
看著這個金仙三層初期的年輕人。
看著他平靜如常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萬年前，那位以身封印萬界之門的天衍星主。
也是這樣平靜。
這樣從容。
這樣——
明知必死，依然前行。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三日後。”
“三宗會盟，共議入萬界之門事宜。”
“屆時，太虛仙宗、無極宗也會派人同往。”
——
塵葉點頭。
“好。”
——
他轉身。
向殿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宗主。”
“若我回不來——”
他頓了頓。
“請轉告她們。”
“茶很好喝。”
“架還沒打。”
“劍……”
他沒有說下去。
他踏出觀星殿。
——
身後，星河道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看著他腰側那柄劍。
看著那朵霜花紋。
他輕輕笑了。
“有情劍……”
“果然是初代宗主的傳人。”
——
殿外。
星漪在等他。
見他出來，她上前一步。
“師叔？”
塵葉看著她。
“一年之內，”他道，“封印必破。”
“我要入萬界之門。”
——
星漪臉色微變。
入萬界之門。
那是死地。
金仙九層巔峰入內，都未必能活著出來。
他金仙三層——
她深吸一口氣。
“我隨你去。”
——
塵葉看著她。
“星靈族——”
星漪打斷他。
“星靈族公主，可以隨行。”
“星辰之力，可助你抵禦天魔氣息。”
她頓了頓。
“而且……”
她沒有說下去。
但塵葉知道。
她想陪著他。
——
他沉默。
然後他點頭。
“好。”
——
三日後。
天洲，中城天樞殿。
三宗宗主齊至。
星宿海、太虛仙宗、無極宗。
二十三名真傳弟子分列兩側。
塵葉站在星宿海七人之中，金仙三層初期。
依舊是最低。
但沒有人再輕視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他體內有星辰道種。
他有有情劍意。
他是混沌歸元道體。
入萬界之門，非他不可。
——
星河道人開口：
“入萬界之門者，需九人。”
“三宗各遣三人。”
“星宿海——”
他看向塵葉。
“塵葉、蘇星瑤、周遠山。”
——
太虛仙宗：
“季明軒、雲中鶴、秦素素。”
——
無極宗：
“柳雲洲、鐵無雙、白小蟬。”
——
九人。
與上次入天墟，一模一樣。
——
柳雲洲看著塵葉。
金仙三層初期。
比他低三階。
但他沒有嘲諷。
只是淡淡點頭。
“又見面了。”他道。
——
塵葉點頭。
——
星河道人抬手。
九枚玉簡飛向九人。
“玉簡中有萬界之門內部的地圖，以及‘鎮界大陣’的佈陣之法。”
“三日後，辰時，萬界之門前集合。”
“入死地，尋生機。”
——
九人接過玉簡。
同時躬身。
“遵命。”
——
是夜。
星宿海東城別院。
塵葉獨坐靜室。
霜華劍橫置膝前。
他已溫養了三個時辰。
劍靈發出滿足的輕鳴。
他取出星語石。
注入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緊張。
“你……要出發了？”
——
塵葉道：
“嗯。”
紫瓔沉默三息。
然後她道：
“茶還溫著。”
“你甚麼時候回來喝？”
——
塵葉握著星語石。
看著窗外星宿海的夜空。
“一年。”他道。
“一年後，蒼瀾洲雲閣。”
“我請你們喝茶。”
——
星語石暗下去。
他收起它。
低頭。
看著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伸手。
輕觸那朵花。
花紋微微發燙。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
他輕聲道：
“等我回來。”
下章預告：萬界之門，九死一生。塵葉率三宗九人踏入門後世界，迎面撞上無數天魔。而門後深處，一道沉寂三萬年的身影，正等著他——那是天衍星主留下的最後一道分身。下一章，《九死一生入魔界，星主分身候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