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墟海。
這是一片沒有邊際的灰濛濛虛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盡的混沌氣息如潮水般翻湧，偶爾浮現的殘破建築碎片，在混沌中緩緩漂流。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如拳頭，大的如山嶽。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輪廓——半座宮殿、一截城牆、一尊斷裂的神像。
三萬年前，這裡曾是仙神戰場。
無數大能在此隕落。
無數傳承在此斷絕。
——
塵葉與星漪並肩懸浮於虛空之中。
進入混沌墟海已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來，他們至少遭遇了十七道殘念。
那些殘念來自三萬年前隕落的仙神——有星宿海的劍修，有太虛仙宗的道士，有無極宗的武痴，還有更多認不出歸屬的古老存在。
他們沒有意識，沒有神智，只有生前的執念。
——殺盡一切闖入者。
——
第十七道殘念消散後，星漪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金仙三層後期，在星靈族中已是天才。但在這片混沌墟海中，每一道殘念都有金仙四層以上的實力，最弱的一道，也讓她耗費了三成法力。
她看向塵葉。
他面色如常，霜華劍懸於腰側，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微微發亮。
方才十七道殘念，他一人擋了十二道。
金仙三層初期。
比她低兩小階。
卻比她更穩。
——
“累了？”塵葉問。
星漪搖頭。
“沒有。”
塵葉看著她。
她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戳穿。
只是說：
“前面就是混沌眼。”
“再撐一撐。”
——
星漪點頭。
她看著他。
看著他平靜如常的側臉。
忽然想問——
你不累嗎？
從道果碎裂到重聚，從金仙六層跌回三層，從鬼門關前走一遭。
醒來後沒有休息，沒有抱怨，沒有一刻停歇。
直接帶著她踏入混沌墟海。
她沒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
林霜還在外面等著。
三年之約，一天都不能浪費。
——
前方，混沌氣息越來越濃。
濃到幾乎凝成實質。
濃到神識都無法穿透十丈之外。
塵葉停下。
他抬手。
混沌星辰之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芒，照亮前方三丈。
星漪會意，也催動星靈族血脈，銀白星光從她體內逸出，與他的光芒融合。
兩道光交織在一起，勉強照亮五丈方圓。
——
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個人。
一個身高百丈的巨人。
他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周身環繞著密密麻麻的劍痕。那些劍痕每一道都有千丈長，斬破混沌，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早已死去。
殘念卻還在。
——
塵葉停住。
霜華劍出鞘三分。
劍靈在他掌心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
它在警告。
這道殘念，很強。
——
巨人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睛空洞無物，只有兩團灰濛濛的光芒在跳動。
他看著塵葉。
看著星漪。
看著塵葉腰側那柄劍。
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他開口。
聲音如雷鳴，響徹整片虛空：
“有情劍的傳人……”
“三萬年了。”
——
塵葉看著他。
“前輩是？”
巨人沉默。
然後他抬手。
一道劍痕從虛空中浮現，落在塵葉面前。
那是他生前最後一劍。
三萬年前，他以此劍斬殺了十七頭天魔，然後力竭而亡。
劍痕中，蘊含著他畢生的劍道感悟。
“拿去。”他道。
“有情劍的傳人，值得。”
——
塵葉看著那道劍痕。
他沒有接。
“前輩有何心願？”
巨人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三萬年前，他戰死前最後一刻的回眸。
“心願？”
“心願就是——”
他看著混沌墟海深處。
“那朵青蓮，被一頭孽畜守著。”
“三萬年前，它偷襲老夫，害老夫功虧一簣。”
“你若能殺了它——”
他頓了頓。
“老夫這道殘念，便可安心消散。”
——
塵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混沌墟海最深處，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有一點青光。
那青光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塵葉知道，那就是混沌眼。
混沌青蓮，就在那裡。
——
“那頭孽畜，”塵葉問，“甚麼修為？”
巨人道：
“三萬年前，金仙八層。”
“如今……”
他頓了頓。
“不知。”
——
星漪臉色微變。
金仙八層。
三萬年前的太古兇獸。
就算三萬年沒有進步，也絕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她看向塵葉。
塵葉神色不變。
他只是問：
“它有甚麼弱點？”
——
巨人沉默。
然後他道：
“它沉睡時，不會醒。”
“混沌青蓮開花的那一瞬，它會醒來。”
“你們只有一息時間。”
“一息之內，摘下青蓮，遁走。”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塵葉懂了。
否則，就是死。
——
塵葉點頭。
“多謝前輩。”
他收起那道劍痕。
與星漪一起，向混沌眼飛去。
——
身後，巨人的殘念靜靜看著他們。
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
看著那柄劍。
看著那朵霜花紋。
他輕輕笑了。
“有情劍……”
“當年那位宗主，也是這樣的人。”
——
混沌眼。
這是一道直徑百里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混沌氣息在這裡凝成實質，如潮水般旋轉、翻湧、咆哮。
漩渦正中央，有一朵青蓮。
蓮高三丈，通體青碧如玉。蓮瓣九片，每一片都有丈許長，流轉著混沌本源特有的灰濛濛光芒。
蓮心之中，有一點極淡的金光。
那是混沌青蓮的精華——青蓮子。
——
青蓮下方，趴著一頭巨獸。
那巨獸身長百丈，通體漆黑，形如麒麟，卻生著九顆頭顱。每一顆頭顱都緊閉著眼，沉睡之中，發出如雷鳴般的鼾聲。
它周身的氣息，讓周圍的混沌都在顫慄。
金仙八層巔峰。
——
塵葉與星漪停在漩渦邊緣。
距離那頭兇獸，還有三十里。
三十里，對於金仙而言，不過瞬息可至。
但這一瞬息，足以讓那頭兇獸醒來。
——
“一息。”塵葉輕聲道。
星漪點頭。
“我以星靈族秘法鎖定青蓮。”
“你摘。”
——
塵葉看著她。
“你呢？”
星漪道：
“我擋住它的第一擊。”
——
塵葉搖頭。
“不行。”
星漪看著他。
“你金仙三層，擋不住。”
星漪沉默。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星光照在雪地上。
“師叔。”她輕聲道。
“你還記得嗎？”
“在天星遺蹟，你說過——”
“劍是心的延伸。”
她頓了頓。
“我的心，也想護一個人。”
——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星，沒有半分猶豫。
他沉默。
然後他點頭。
“好。”
——
兩人同時動身！
三十里距離，瞬息而至！
星漪雙手結印，一道銀白星光從她眉心射出，直直罩住那朵青蓮！
蓮心那點金光，驟然亮起！
——
兇獸的九顆頭顱，同時睜開眼！
金仙八層巔峰的氣息，如海嘯般爆發！
它的第一顆頭張開血盆大口，一道漆黑光柱直直射向星漪！
——
星漪沒有躲。
她只是繼續維持著那道星光。
死死鎖定青蓮。
——
塵葉一劍斬出！
霜華劍化作灰銀劍光，與那道漆黑光柱轟然相撞！
“轟——”
整座混沌眼都在震顫！
塵葉連退三十丈，虎口崩裂，鮮血噴湧！
但他擋住了。
——
兇獸的第二顆頭睜開眼！
又一道光柱射來！
塵葉再擋！
第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每一道光柱，都足以重創金仙六層。
塵葉以金仙三層，一劍一劍，硬生生擋住！
他渾身浴血，青衫盡染。
虎口早已崩裂到見骨。
但他沒有退。
他死死擋在星漪身前。
——
第六顆！
第七顆！
第八顆！
——
第九顆睜開眼的瞬間——
星漪的聲音響起：
“成了！”
她摘下那枚青蓮子！
——
兇獸的第九顆頭張開血盆大口！
一道比之前粗十倍的光柱，直直射向兩人！
這一擊，足以將任何金仙七層以下修士轟成齏粉！
——
塵葉轉身。
一把抱住星漪。
混沌星辰之力燃燒到極致！
兩人化作一道流光，向混沌眼外瘋狂逃遁！
身後，那道光柱緊追不捨！
千丈！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
就在光柱即將追上兩人的瞬間——
一道劍痕從虛空中浮現！
那是巨人殘念留下的最後一道劍痕！
劍痕斬在光柱上！
“轟——”
光柱崩散！
劍痕也同時消散！
——
虛空中，傳來巨人最後的聲音：
“有情劍的傳人……”
“活下去。”
——
塵葉抱著星漪，衝出混沌眼。
身後，那頭兇獸的怒吼響徹整座混沌墟海。
但它沒有追。
它守著那朵已失去蓮心的青蓮，九顆頭顱同時仰天長嘯。
——
混沌墟海入口。
塵葉抱著星漪衝出裂隙。
兩人同時跌倒在地。
星漪臉色蒼白如紙，法力枯竭，連站都站不起來。
塵葉渾身浴血，虎口崩裂見骨，身上至少三十道傷口。
但他還醒著。
他看著她。
“拿到了？”
星漪點頭。
她攤開掌心。
那枚青蓮子靜靜躺著，泛著柔和的青光。
——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顫抖的手。
他忽然伸手。
握住她的手。
“謝謝。”他輕聲道。
——
星漪一怔。
然後她垂下眼簾。
輕輕“嗯”了一聲。
——
遠處，林霜握著星語石，看著他們。
看著塵葉握著星漪的手。
她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小小的石頭。
石中微光依舊。
下章預告：三寶已得其二，只剩碧姬那一路尚未歸來。蒼瀾洲雲閣，雲霞已集齊三十六種輔材。紫瓔帶著九幽冥蓮蓮子，與蘇星瑤踏上歸程。而荒古遺族祖地，碧姬握著生命古樹枝幹，正被三千族人團團圍住。下一章，《三寶聚首隻待一，荒古圍城碧姬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