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洲,中城。
三座巨城懸浮於虛空之中,呈品字形排列。東城為星宿海駐地,西城為太虛仙宗駐地,南城為無極宗駐地。三城之間以星橋相連,每一座星橋都寬百丈、長萬丈,橋上繁星點點,如銀河橫亙。
中城“天樞殿”,位於三城正中央,是會盟議事之所。
辰時三刻,塵葉隨星宿海使團踏入天樞殿。
殿高三百丈,方圓千丈,以整塊星紋石砌成。殿內七十二根星柱擎天而立,每一根星柱上都篆刻著三萬年來的會盟記錄。
殿中央,三張星紋石案呈品字形擺放。
石案之後,三道氣息深不可測的身影負手而立。
正中,星宿海宗主——星河道人。
他身穿紫金星袍,頭戴星辰冠,面容清癯,三縷長鬚飄然胸前。周身氣息內斂如凡人,偶爾洩出的一縷威壓,卻讓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顫。
金仙九層巔峰。
半步大羅。
左側,太虛仙宗宗主——太虛真人。
他一身月白道袍,手持拂塵,鶴髮童顏,眉宇間帶著悲天憫人之色。
同樣是金仙九層巔峰。
右側,無極宗宗主——無極老人。
他枯瘦如柴,身穿灰撲撲的麻布長袍,看起來像凡間尋常老農。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足以讓任何金仙七層以下修士心神震顫。
金仙九層巔峰。
三位十洲最頂尖的強者,此刻齊聚於此。
——
殿內兩側,立著三宗真傳弟子代表。
星宿海七人,太虛仙宗八人,無極宗九人。
共計二十四人。
最低金仙六層初期,最高金仙六層巔峰。
塵葉站在星宿海七人最末,金仙四層後期。
他站在這裡,如鶴立雞群——
不是他像鶴,是其他人像鶴,他像……誤入鶴群的雛鳥。
——
“咳。”
一聲輕咳從無極宗方向傳來。
“星河道友,”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貴宗這位弟子……”
說話之人是無極宗真傳弟子之首,柳雲洲。
金仙六層巔峰,無極宗內門排名第一,十洲天驕榜第十七。
他看著塵葉,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
“金仙四層後期?”
“貴宗是真傳弟子沒人了,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
太虛仙宗幾名弟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微微上揚。
星宿海這邊,幾人臉色微變。
蘇星瑤眉頭微蹙,正要開口。
塵葉先開口了。
他看著柳雲洲,平靜道:
“道友有何指教?”
——
柳雲洲挑眉。
“指教不敢。”
他慢悠悠道。
“只是三宗會盟,事關萬界封印,關乎三界存亡。”
“在座的,最低也是金仙六層初期。”
“道友金仙四層後期——”
他頓了頓。
“也配與我等同列議事?”
——
此言一出,殿內驟然一靜。
星宿海幾人臉色鐵青。
太虛仙宗幾人面露玩味。
無極宗幾人輕笑出聲。
三位宗主負手而立,神色不變,彷彿沒有聽見。
——這是在試探。
試探星宿海對這名金仙四層真傳的態度。
——
塵葉看著柳雲洲。
他沒有動怒。
只是淡淡道:
“配不配,不是道友說了算。”
柳雲洲笑了。
“哦?”
“那誰說了算?”
塵葉道:
“劍。”
——
柳雲洲笑容一滯。
他看著塵葉腰側那柄銀白長劍。
劍身樸素,劍格上一朵霜花紋微微發亮。
天階下品。
劍靈氣息……很強。
但金仙四層後期的修為擺在那裡,劍再強,又能如何?
他冷笑一聲。
“好。”
“那便讓我看看,道友的劍——”
話音未落。
一道灰濛濛的劍意,從霜華劍上緩緩逸出。
那劍意極輕,極淡,如春風拂面,如月光灑落。
但柳雲洲的臉色,瞬間變了。
金仙六層巔峰的他,竟被這道劍意逼得後退半步!
他瞳孔驟縮。
“這是……”
——
殿內,三位宗主同時睜眼。
星河道人目光落在塵葉劍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太虛真人眉頭微皺,似在回憶甚麼。
無極老人渾濁的老眼中,驟然亮起精光。
“有情劍。”他緩緩開口。
“三萬三千年前,星宿海初代宗主飛昇前留下的最後一道劍痕。”
他看著塵葉。
“你參透了?”
——
塵葉道:“是。”
殿內一片死寂。
二十四名真傳弟子,同時看向這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年輕人。
有情劍。
星宿海三萬年來無人能參透的傳承。
一萬兩千年前,那位驚才絕豔的宗主,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星墟深處,還有一道劍意,我參不透。”
他參透了?
一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外門弟子?
——
柳雲洲的臉色,青白交加。
他方才說“你也配與我等同列議事”。
此刻那道灰濛濛的劍意,依然懸浮在他身前。
沒有攻擊。
只是懸浮著。
如無聲的質問。
——你,配接這一劍嗎?
——
星河道人輕輕抬手。
那道劍意緩緩散去。
他看著柳雲洲,淡淡道:
“柳賢侄,還有何疑議?”
——
柳雲洲深吸一口氣。
“晚輩無狀,請星河道友見諒。”
他躬身一禮。
但目光掃過塵葉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翳。
——
塵葉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微微發燙。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觸劍鋒。
——
議事正式開始。
三位宗主並坐中央,二十四名真傳弟子分列兩側。
星河道人抬手,一道星光投影在殿中央浮現。
那是萬界之門的影像。
門高三萬丈,寬三千丈,門框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禁制。
禁制中央,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紋,自上而下,貫穿整扇門扉。
裂紋寬約三尺。
——
“三月前,此裂紋寬不過一寸。”星河道人緩緩開口。
“如今,已擴至三尺。”
“照此速度,三年之內——”
他頓了頓。
“封印必破。”
——
殿內一片死寂。
三年。
萬界之門封印破裂。
域外天魔降臨。
三界浩劫。
——
太虛真人輕嘆一聲。
“三萬年前那一戰,三界隕落七成仙神。”
“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
無極老人緩緩道:
“可還有封印之法?”
——
星河道人沉默。
然後他抬手。
又一道投影浮現。
那是一座殘破的宮殿,懸浮於虛空之中。
宮殿門楣之上,有三個古篆:
天衍殿
——
“天衍星宮最後的遺蹟。”星河道人道。
“位於‘天墟’深處。”
“三萬年前,天衍星主在此設下封印大陣,以星辰道種為核心,將萬界之門永久封印。”
他頓了頓。
“封印之法,就藏在天衍殿中。”
——
太虛真人皺眉。
“天墟……”
“那是兩界交匯之處,空間極不穩定。”
“金仙七層以下入內,九死一生。”
他看向星河道人。
“道友的意思是?”
星河道人道:
“需派人入天墟,入天衍殿,尋封印之法。”
“同時——”
他看向塵葉。
“需攜星辰道種同往。”
——
所有人同時看向塵葉。
星辰道種。
天衍星宮最後的傳承。
就在這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年輕人丹田之中。
——
塵葉神色不變。
他只是問:
“何時出發?”
——
星河道人看著他。
“你不問為何是你?”
塵葉道:
“道種在我體內。”
“天衍星主的劍意,我也承了一道。”
他頓了頓。
“不是我去,誰去?”
——
殿內再次沉默。
柳雲洲看著他,目光復雜。
他方才嘲諷此人“不配”。
此刻此人卻要入天墟,赴九死一生之地。
為三界尋封印之法。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有些可笑。
——
星河道人輕輕點頭。
“三日之後。”
“三宗各遣三人,共九人入天墟。”
他看向塵葉。
“你可願為星宿海領隊?”
——
塵葉道:
“願。”
——
議事結束。
眾人散去。
塵葉獨自站在天樞殿外,望著虛空中那道萬丈巨門。
門上的裂紋,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芒。
他取出星語石。
注入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緊張。
“今日議事……順利嗎?”
塵葉道:“尚可。”
紫瓔沉默三息。
然後她道:
“你的聲音,比昨日更累了。”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掌心那枚星語石。
石中微光明滅。
如心跳。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握著這枚小小的石頭。
他輕聲道:
“三日後,我要去一個地方。”
紫瓔道:“哪裡?”
塵葉道:“天墟。”
紫瓔沉默。
很久。
她道:
“危險嗎?”
塵葉道:“九死一生。”
紫瓔又沉默。
然後她道:
“茶還溫著。”
“你甚麼時候回來喝?”
——
塵葉握著星語石。
“不知。”他道。
“但會回來。”
他頓了頓。
“一定。”
——
星語石暗下去。
他轉身,向星宿海駐地走去。
身後,萬界之門靜靜矗立。
門上的裂紋,又擴大了一絲。
——
是夜。
星宿海駐地,東城別院。
塵葉獨坐靜室,霜華劍橫置膝前。
劍靈在他掌心輕輕嗡鳴。
那不是戰意,不是歡欣。
是擔憂。
它知道主人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
塵葉低頭,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花紋微微發亮。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他輕聲道:
“等我回來。”
——
三萬裡外,中洲星宿海第七峰。
林霜獨坐窗前。
寒魄劍橫置膝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旁,又多了一道極淡的劍紋。
那是她今夜溫養時留下的。
她望著夜空。
望著天洲的方向。
許久。
她輕聲道:
“等你回來。”
下章預告:天墟深處,九死一生。塵葉率三宗九人踏入兩界交匯之處,尋天衍殿。殿門之前,一道沉寂三萬年的劍意緩緩甦醒——那是天衍星主留下的最後一道守護烙印。而殿門之後,藏著萬界封印的真正秘密。下一章,《天墟深處尋遺蹟,星主遺劍鎮萬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