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內門第七峰。
這是塵葉作為真傳弟子分配到的居所——一座獨立的山峰，高三百丈，佔地三十畝。峰頂有殿宇七間，煉丹房一座，演武場一方，還有一眼常年不涸的靈泉。
三萬年來，這座山峰曾住過十七位真傳弟子。
其中九人入大羅，四人飛昇神界，三人戰死，一人叛出宗門。
如今，它迎來了第十八位主人。
塵葉站在峰頂殿宇前，看著眼前這七間巍峨的殿宇。
林霜立在他身側。
她白衣如雪，青絲如瀑，腰懸寒魄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看著這七間殿宇，沉默良久。
然後她輕聲道：
“你的？”
塵葉道：“宗門分的。”
林霜點頭。
她又看了一會兒。
“太大。”她道。
塵葉看著她。
林霜道：“一個人住，太空。”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推開正殿的門。
“你住東廂。”他道。
林霜一怔。
塵葉道：“東廂有窗，正對日出。”
“你劍心未愈，需晨起吸納紫氣。”
——
林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已經在檢查殿內的陳設了。
彷彿只是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垂下眼簾。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
東廂房。
林霜推開門。
房內陳設簡樸，一榻、一幾、一蒲團、一扇窗。
窗正對東方。
透過窗欞，可以看見星宿海萬頃碧波，和遠處海天相接處那道千丈星河。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將寒魄劍輕輕放在榻上。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窗外照進來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伸手，輕觸其中一道。
劍身微微震顫。
她輕聲道：
“我們留下了。”
——
正殿。
塵葉盤膝而坐，霜華劍橫置膝前。
劍靈在他掌心輕輕嗡鳴。
那嗡鳴不同於往常。
不是戰意，不是歡欣，而是——
某種塵葉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他低頭，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花紋微微發燙。
如心跳。
如有人在遠方念他的名字。
不。
不是遠方。
就在隔壁。
——
【叮——檢測到目標林霜與宿主同處一峰！】
【距離：三十丈】
【羈絆共鳴強度+20%】
【當前林霜羈絆：92/100 → 93/100】
【提示：近距離長期相處可大幅提升羈絆進度，首次雙修氣運值獎勵高達5000點，請宿主把握機會。】
——
塵葉看著那行“5000點”的提示。
沉默三息。
然後他關掉系統光幕。
他繼續溫養劍靈。
——
是夜。
星宿海的夜穹璀璨如晝。
億萬星辰如碎鑽灑落天穹，星光輝映之下，連海面都泛著淡淡的銀藍色。
塵葉獨坐演武場，霜華劍橫置膝前。
他已溫養了三個時辰。
劍靈發出滿足的輕鳴。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尺處停下。
林霜的聲音傳來：
“你每晚都這樣？”
塵葉道：“嗯。”
林霜沉默片刻。
然後她在他身側坐下。
距離很近。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霜雪氣息。
她沒有看他。
只是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我小時候，”她輕聲道，“也喜歡看星星。”
“父親說，看星星浪費時間。”
“不如練劍。”
她頓了頓。
“後來我就不看了。”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霜華劍輕輕放在身側。
然後他也抬頭，看著夜空。
“我小時候，”他道，“也喜歡看星星。”
林霜側首。
塵葉道：
“後來看不到了。”
林霜一怔。
塵葉沒有解釋。
他只是說：
“現在又能看到了。”
——
兩人並肩坐著。
望著同一片星空。
沒有說話。
很久。
林霜忽然開口：
“你欠我的靈石——”
塵葉道：“不用還。”
林霜道：“為甚麼？”
塵葉道：“因為不是欠。”
林霜看著他。
塵葉也看著她。
“那是我想給的。”他道。
——
林霜垂下眼簾。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起身。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明日，”她輕聲道，“我幫你溫養劍靈。”
“萬劍閣的秘法，可以提升劍靈與主人的契合度。”
她頓了頓。
“你的劍靈……很喜歡那朵花。”
她快步離去。
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
塵葉坐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他伸手觸碰。
花紋微微發燙。
如回應。
如方才那道白衣身影，輕輕拂過劍鋒的指尖。
——
翌日。
辰時。
林霜推門而出。
她今日沒有穿那襲素白留仙裙，而是一身簡潔的月白勁裝。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綰住，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冷的側臉。
腰間寒魄劍，劍身那兩道裂紋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她走到演武場。
塵葉已在。
霜華劍橫置膝前，他正以混沌星辰之力溫養劍靈。
林霜在他身前三尺處站定。
“可以嗎？”她問。
塵葉點頭。
林霜在他對面盤膝坐下。
她閉目。
右手抬起，食指輕點眉心。
那道黯淡的劍心印記，緩緩亮起。
一縷極細的、如絲如縷的銀白光芒，從眉心逸出。
那是萬劍閣獨有的“劍心共鳴”秘法。
以劍修劍心為引，與劍靈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絡。
光芒落在霜華劍上。
劍身微微一顫。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驟然亮起！
——
塵葉只覺得一股溫潤的劍意，從劍格湧入自己眉心。
那劍意極輕，極柔，如春風拂面。
但它所過之處，他與霜華劍之間的那道無形聯絡，驟然清晰了三分！
劍靈的劍鳴，從往常的清越，變為——
親暱。
如幼獸蹭主人的掌心。
如故人重逢時的低語。
他睜開眼。
看著林霜。
她閉著眼，眉心那道銀白光芒源源不斷渡入霜華劍。
她的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
劍心未愈，強行施展劍心共鳴——
她又在消耗自己。
——
塵葉伸手。
握住她抬起的那隻手。
林霜微微一顫。
睜開眼。
看著他。
塵葉道：
“夠了。”
林霜看著他。
“才剛開始。”她道。
塵葉道：
“你劍心未愈。”
“再繼續，會傷及根本。”
林霜沉默。
然後她輕輕掙開他的手。
“我知道。”她道。
“但我想做。”
——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眉間那道又黯淡三分的劍心印記。
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說：
“你做完了。”
“現在換我。”
——
林霜一怔。
塵葉抬手。
按在她眉心。
混沌星辰之力緩緩渡入。
那股力量不同於她熟悉的任何法力。它包容、溫和、帶著星辰本源特有的純淨氣息。
它流過她受損的劍心。
流過那三成被獻祭後留下的空洞。
流過九十年來從未被人觸碰過的、最深處的脆弱。
林霜閉上眼。
她沒有抗拒。
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股力量，在她體內流轉。
許久。
她睜開眼。
看著塵葉。
“你……”她輕聲道，“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
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輕聲道：
“因為你對我好。”
林霜看著他。
“就因為這個？”
塵葉道：
“這個就夠了。”
——
是夜。
子時。
星宿海第七峰，正殿。
塵葉與林霜相對而坐。
中間隔著三尺距離。
霜華劍與寒魄劍，並排橫置於兩人之間。
雙劍的劍格，幾乎挨在一起。
一朵霜花紋，兩道劍身裂紋。
在燭光下，靜靜相對。
——
林霜忽然開口：
“父親來信了。”
塵葉看著她。
林霜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青碧，是萬劍閣特製的萬里傳訊符。
她將玉簡遞給塵葉。
塵葉接過。
神識探入。
玉簡中，只有一句話：
霜兒若在你處，替老夫照顧好她。
否則——
萬劍閣百萬劍修，必踏平星宿海。
——
塵葉沉默。
他將玉簡還給林霜。
林霜看著他。
“你怕嗎？”她問。
塵葉道：
“不怕。”
林霜道：“為甚麼？”
塵葉道：
“因為我不會讓他有機會踏平星宿海。”
——
林霜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眉眼平靜如常。
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她知道。
這不是尋常的事。
萬劍閣閣主林滄瀾，金仙九層巔峰，蒼瀾洲劍道第一人。
他說要踏平星宿海，便是真的有能力踏平星宿海。
而這個男人說“不會讓他有機會”。
她信他。
——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春日裡第一朵杏花。
“父親若見你，”她輕聲道，“一定會很喜歡你。”
塵葉道：“為何？”
林霜道：
“因為他也是這樣的人。”
“甚麼事都自己扛。”
“從來不說。”
——
塵葉沉默。
他看著燭光下她的側臉。
蒼白如紙。
但眉眼之間，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
他忽然開口：
“你的劍心，我會想辦法。”
林霜抬眸。
塵葉道：
“雲霞說，有丹方可修補劍心。”
“需要三種天材地寶。”
他頓了頓。
“我會找齊。”
——
林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說謝謝。
沒有說不用。
只是“嗯”。
——
窗外，星宿海的夜穹依舊璀璨。
第七峰之巔，正殿燭光搖曳。
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兩柄劍並排放置。
一朵霜花紋。
兩道劍身裂紋。
在燭光下，靜靜相對。
如同兩顆心。
慢慢靠近。
下章預告：萬界封印裂痕擴大的訊息傳遍十洲，星宿海、太虛仙宗、無極宗三大聖地緊急會盟。塵葉作為真傳弟子代表，隨宗門長老前往天洲議事。臨行前夜，林霜將那枚冰藍玉符放入他掌心：“還剩一千五百靈石。夠我等你回來。”下一章，《三宗會盟天洲動，霜華千里寄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