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內門執事堂。
這是一座通體銀白的七層樓閣，矗立於星宿海第七重山腰。樓閣以整塊星紋石砌成，每一層都篆刻著密密麻麻的陣法紋路，是星宿海處理內門事務的中樞之地。
塵葉站在執事堂一層的大廳中。
他已在此等候了一炷香。
廳中往來者絡繹不絕，有內門弟子領取月俸的，有執事核對宗門賬目的，有長老派遣任務的。每一人經過他身邊時，都會放慢腳步，多看他一眼。
金仙四層後期。
青衫簡樸，腰懸長劍，劍格上一朵霜花紋微微發亮。
——那個以最低修為入內門真傳的人。
——那個參悟了初代宗主“有情劍”的人。
——那個讓瑤光仙子親自帶回宗門的人。
目光如潮水，一波波湧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忌憚，有複雜難明的意味。
塵葉充耳不聞。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
——
“塵葉師弟。”
一道溫和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
塵葉抬眸。
一名青衣女子拾級而下。
她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常年處理事務的幹練。腰間懸著一枚執事令牌，令牌上刻著“內門執事·周芷”六字。
金仙六層初期。
周芷走到塵葉面前，微微欠身。
“師弟久候了。”
塵葉還禮：“周師姐客氣。”
周芷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
“師弟要預支三年真傳供奉？”
塵葉道：“是。”
周芷沉默片刻。
“師弟可知，”她輕聲道，“真傳弟子每年供奉三千上品靈石，三年共計九千。”
“這筆數目，在內門弟子中已是極豐。”
“師弟剛入內門，便預支三年——”
她頓了頓。
“可是有急用？”
——
塵葉看著她。
“還債。”他道。
周芷一怔。
“還債？”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聽到了甚麼新奇的事。
“師弟欠了誰九千靈石？”
塵葉道：“一個朋友。”
周芷等了三息，見他沒有多說的意思，也不追問。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師弟，”她道，“按宗門規矩，預支供奉需有正當理由，且需長老簽字擔保。”
“你剛入內門，尚無熟悉的長老——”
塵葉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銀白，簡身刻著一道灰濛濛的劍痕。
那是“有情劍”的傳承烙印。
周芷瞳孔微縮。
“這是……”
塵葉道：“初代宗主的劍痕烙印。”
“持此烙印者，可在宗門內行使真傳長老部分許可權。”
他頓了頓。
“預支三年供奉，夠不夠？”
——
周芷看著那枚玉簡，沉默良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
“夠。”她道。
“太夠了。”
她轉身，向樓上走去。
“師弟稍候，我去取靈石。”
——
一炷香後。
塵葉走出執事堂。
他懷中多了一枚儲物戒。
戒中整整齊齊碼著九千枚上品靈石，每一枚都泛著瑩潤的靈光。
九千。
這是星宿海內門真傳弟子三年的全部供奉。
也是跨洲傳送陣開啟三次的費用。
他站在執事堂門外的青石臺階上，取出那枚星語石。
注入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比往日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今日有事？”
塵葉道：“嗯。”
紫瓔等了三息。
“甚麼事？”
塵葉道：“還債。”
紫瓔沉默。
然後她輕輕“哦”了一聲。
沒有問還誰的債，沒有問還多少，沒有問為甚麼。
只是“哦”。
塵葉握著星語石。
“萬劍閣的跨洲傳送陣，”他道，“一次三千上品靈石。”
“我預支了三年供奉，九千。”
“夠她來回三次。”
——
紫瓔那邊，沉默更久。
許久。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笑意：
“她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塵葉道：“嗯。”
紫瓔頓了頓。
“你……自己呢？”
“三年供奉都預支了，你用甚麼？”
塵葉道：“劍。”
紫瓔一怔。
塵葉道：“有劍就夠了。”
——
紫瓔沒有再問。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星語石暗下去。
——
塵葉收起星語石。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簡。
這枚玉簡比方才那枚更小，只有一寸見方，通體冰藍，是萬劍閣特製的傳訊玉符。
他將九千靈石中的三千，單獨取出，以法力封入玉符之中。
然後他將玉符貼在掌心。
法力渡入。
玉符之上，緩緩浮現一行字：
林霜姑娘親啟
三千靈石，傳送之資
餘六千存於此
來日再付
塵葉
——
他鬆開手。
玉符化作一道冰藍流光，沖天而起！
流光破開星宿海的禁制，越過萬頃碧波，穿過星峽群島的傳送陣——
向三洲之外的蒼瀾洲，飛遁而去。
——
蒼瀾洲，萬劍閣別院。
林霜獨坐靜室。
她已這樣坐了十一日。
寒魄劍橫置膝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門外的青霜真人，已從憂心忡忡轉為沉默。
他只是每日按時送來靈茶，放在門口，然後退去。
茶總是涼。
林霜從不喝。
——
忽然，她睜開眼。
窗外，一道冰藍流光破空而來！
那流光快如閃電，直直穿過別院的禁制，穿過靜室的窗欞——
落在她膝前的寒魄劍上。
玉符輕輕貼著劍身，發出溫潤的微光。
林霜低頭。
她看著那枚玉符。
冰藍的玉符上，有一行字。
字跡很淡，是法力刻下的。
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三千靈石。
傳送之資。
餘六千存於此。
來日再付。
塵葉。
——
她握著玉符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冷。
是另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九十四年了。
她為萬劍閣練劍，為父親爭光，為宗門搏命。
她從沒想過，會有人替她付傳送陣的靈石。
三千。
夠她御劍飛行三個月的路費。
夠她半年內往返中洲與蒼瀾洲一次。
夠她——
再見他一面。
——
她低頭，看著那枚玉符。
玉符之中，三千上品靈石整整齊齊碼著，每一枚都泛著溫潤的靈光。
她輕輕伸手。
觸碰其中一枚。
靈石微微發燙。
如他的掌心。
——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星宿海山門外。
他握著她的手，說：
“你想甚麼時候來，便甚麼時候來。”
“想甚麼時候回，便甚麼時候回。”
她以為那只是安慰。
她沒想到，他真的會做到。
——
林霜起身。
她推開門。
青霜真人站在門外，正要放下今日的靈茶。
見小姐出來，他怔住了。
“小姐？”
林霜看著他。
“青霜長老。”
“弟子在。”
林霜將手中那枚玉符遞給他。
“這是……？”
青霜真人接過，神識探入。
三息後，他的臉色變了。
“三千上品靈石？！”
他失聲道。
林霜點頭。
“那位塵葉公子……給小姐的？”
林霜又點頭。
青霜真人沉默。
他活了兩千四百年，見過無數痴男怨女。
有人送法寶，有人送丹藥，有人送功法秘籍。
從沒見過送傳送陣靈石的。
——因為沒人會想到。
他忽然笑了。
“小姐，”他輕聲道，“這位塵葉公子，是個妙人。”
林霜看著他。
青霜真人道：
“他若送您法寶丹藥，那是討好。”
“他若送您功法秘籍，那是施捨。”
“他送您傳送陣靈石——”
他頓了頓。
“那是告訴您：想來便來，不必等。”
——
林霜垂眸。
她看著自己腰間的寒魄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輕聲道：
“我想去。”
青霜真人點頭。
“那便去。”
他頓了頓。
“閣主那邊，老奴替小姐解釋。”
林霜看著他。
“你……不攔我？”
青霜真人搖頭。
“老奴攔了小姐十一日。”
“十一日，小姐沒有笑過。”
“今日小姐笑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老奴兩千四百年，第一次見小姐笑。”
“這樣的笑，不該被攔。”
——
林霜沉默。
然後她輕輕點頭。
“多謝。”
她轉身回房。
身後，青霜真人看著那道白衣背影，忽然道：
“小姐。”
林霜停住。
青霜真人道：
“那位塵葉公子，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是小姐留下的吧？”
林霜沒有回頭。
但她輕輕“嗯”了一聲。
青霜真人笑了。
“老奴明白了。”
——
半個時辰後。
萬劍閣別院，傳送陣。
這是一座方圓三丈的星紋石臺，檯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陣紋中心鑲嵌著四枚拳頭大的虛空晶核。
林霜立於陣臺中央。
她白衣如雪，青絲如瀑，腰懸寒魄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陣紋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青霜真人站在陣臺邊緣，看著她。
“小姐，”他道，“此去中洲，萬事小心。”
林霜點頭。
“那位塵葉公子，”青霜真人頓了頓，“值得小姐託付。”
林霜看著他。
青霜真人輕輕笑了。
“老奴兩千四百年，見過無數人。”
“能為了一個承諾，預支三年供奉的——”
“萬中無一。”
他躬身一禮。
“小姐一路平安。”
——
陣紋逐一亮起。
虛空晶核轟然洞開。
一道銀色漩渦在陣臺中央緩緩成形。
林霜踏入漩渦。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蒼瀾洲的天穹。
然後她消失在漩渦之中。
——
中洲，星峽群島。
跨洲傳送陣的銀色漩渦緩緩收攏。
林霜從漩渦中踏出。
她站在星峽臺之巔。
眼前是萬頃碧波，海天相接處，隱約可見一座懸浮於海天之間的巍峨仙山。
星宿海。
她來了。
——
她沒有立刻前往。
她只是站在星峽臺上，取出那枚冰藍玉符。
玉符中，三千靈石已去其半。
——傳送陣開啟一次，消耗一千五百靈石。
她還有一千五百。
夠她回去。
也夠她留下。
她將玉符收入懷中。
然後她向那座仙山走去。
——
星宿海山門外。
守門弟子仍是那三人。
他們看著那道由遠及近的白衣身影，面面相覷。
“又是她？”
“那個萬劍閣的林霜？”
“她怎麼又來了？”
“上次等了三個時辰，這次該不會又要等吧？”
林霜走到山門前。
她看著那扇高三十丈的星紋石門，看著門內那層淡淡的禁制光罩。
然後她開口：
“萬劍閣林霜，求見——”
她頓了頓。
“內門真傳弟子，塵葉。”
——
守門弟子正要說話。
一道灰銀劍光從山門內疾馳而來！
劍光落在山門前，化作一道青衫身影。
塵葉。
他站在山門內，隔著那層淡淡的禁制光罩，看著她。
三丈。
不遠不近。
不親近，不疏離。
與那一夜一模一樣。
林霜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
——
許久。
林霜先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甚麼。
“你的靈石，”她道，“我收到了。”
塵葉道：“嗯。”
林霜頓了頓。
“我來還你。”
塵葉看著她。
“不必還。”他道。
林霜道：“為甚麼？”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
禁制光罩微微波動，在他身前開了一道三尺寬的門。
他踏出山門。
走到她面前。
三丈。
一丈。
七步。
他停住。
低頭看著她。
“你劍心未愈，”他道，“為何又來？”
——
林霜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許久。
“因為我想看看，”她輕聲道。
“那朵花，現在是甚麼模樣。”
——
塵葉沉默。
然後他拔出霜華劍。
雙手託劍，遞到她面前。
劍身銀白如初雪，星辰紋路緩緩流轉。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林霜低頭。
她伸出右手，指尖輕觸那朵花。
花紋微微發亮。
如回應。
如那一夜，她將劍心精血按入碎片時，劍靈發出的第一聲劍鳴。
她輕聲道：
“它很好。”
——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眉間那道黯淡的劍心印記。
十一日不見。
她比上次來時更瘦了。
他問：
“你多久沒睡了？”
林霜一怔。
塵葉道：
“劍心未愈，又連趕三日路。”
“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
林霜垂眸。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確實三日未睡。
從蒼瀾洲到中洲，跨洲傳送陣需中轉兩次。每一次中轉，都要等待半日。
她沒有等。
她只是握著那枚冰藍玉符，一遍遍看著上面那行字。
三千靈石。
傳送之資。
餘六千存於此。
來日再付。
她看了三遍。
三十遍。
三百遍。
然後她來了。
——
塵葉看著她。
他忽然伸手。
握住她的手腕。
林霜微微一顫。
她沒有抽回。
只是低著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虎口有舊傷未愈的老繭。三道崩裂的舊傷疊著新傷，是星徑試煉和論道臺留下的。
她輕聲道：
“你的手，比上次更糙了。”
塵葉道：
“嗯。”
“打過幾場。”
——
林霜沉默。
然後她輕輕掙開他的手。
不是拒絕。
是從懷中取出那枚冰藍玉符。
她將玉符放入他掌心。
“還剩一千五百。”她道。
“夠我回去。”
她頓了頓。
“也夠我留下。”
——
塵葉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玉符。
玉符中，一千五百枚上品靈石整整齊齊碼著。
她沒用完。
她留下了。
他看著那枚玉符。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眸。
看著她。
“留下吧。”他道。
——
山門外，日光明媚。
海風拂過，揚起她素白留仙裙的裙角。
她伸手輕輕按住。
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許久。
她輕輕“嗯”了一聲。
——
遠處，守門弟子三人面面相覷。
“這……這就留下了？”
“她不是來還靈石的？”
“靈石沒還成，人倒是留下了。”
“那位塵葉師兄，到底給她灌了甚麼迷魂湯？”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海風輕輕吹過。
揚起那道白衣身影的裙角。
她沒有按。
任由它飛揚。
下章預告：林霜留駐星宿海，塵葉以內門真傳弟子身份為她安排居所。萬劍閣閣主林滄瀾的萬里傳訊，於當夜抵達星宿海。傳訊只有一句話：“霜兒若在你處，替老夫照顧好她。否則——萬劍閣百萬劍修，必踏平星宿海。”下一章，《滄瀾傳訊驚星宿，霜華同心證劍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