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星宿海禁地。
星墟。
塵葉站在一道銀白裂隙前。
裂隙高三丈,寬一丈,邊緣以星紋石加固,篆刻著星宿海歷代先賢留下的禁制。禁制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那是三萬年來,所有透過真傳試煉前兩關、踏入星墟的弟子。
有人在這裡獲得傳承,一飛沖天。
有人在這裡一無所獲,黯然離去。
還有人——
永遠留在了裡面。
陳執事立於塵葉身側,看著那道銀白裂隙。
“星墟,”他緩緩開口,“是星宿海第一代宗主開闢的試煉之地。”
“墟中有三百七十二道歷代先賢留下的劍痕、刀意、拳印、掌紋。”
“每一道,都是一位飛昇神界的前輩,在離去前留下的傳承烙印。”
他頓了頓。
“尋得一道,參悟三成,即可透過試煉,入內門為真傳。”
“尋得兩道,參悟五成,可得宗門資源傾斜,入‘天罡榜’候選。”
“尋得三道以上——”
他沒有說下去。
塵葉道:“如何?”
陳執事看著他。
“三萬年來,尋得三道以上的,共七人。”
“七人後來皆入大羅,兩人飛昇神界。”
“最近一位,是一萬兩千年前的星宿海宗主。”
他頓了頓。
“那位宗主,飛昇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星墟深處,還有一道劍意,我參不透。’”
“‘留給後世有緣人。’”
——
塵葉沉默。
他低頭,看著腰側的霜華劍。
劍靈經過七日溫養,已從虛弱期完全恢復。此刻正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銀白如初,星辰紋路流轉如常。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星墟裂隙的銀光照耀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他輕聲道:
“走了。”
他踏入裂隙。
——
星墟。
這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
只有三百七十二道各色光芒,如亙古長明的燈火,懸浮在虛空之中。
每一道光,都是一道傳承烙印。
塵葉站在虛空邊緣,凝神望去。
離他最近的一道,是一道赤金色的劍痕。
劍痕長約三丈,懸浮於虛空之中,劍意凜冽如焚天烈焰。
那是三萬年前,星宿海第七代宗主飛昇前留下的。
他走向那道劍痕。
距離十丈時,劍痕驟然亮起。
一道劍意如實質般撲面而來!
塵葉橫劍格擋。
“鐺——”
霜華劍與那道無形劍意相擊,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塵葉連退三步。
他抬頭,看著那道劍痕。
劍痕依然懸浮於原處,光芒流轉如常。
它只是在拒絕他。
——非有緣人,不可參悟。
——
塵葉沉默。
他沒有強求。
他轉身,向第二道劍痕走去。
第二道是刀意。
距離七丈時,刀意將他震退。
第三道是拳印。
距離五丈時,拳印將他掀飛。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他嘗試了三十七道。
沒有一道接納他。
——
塵葉立於虛空之中,看著那三百七十二道懸浮的光芒。
他想起陳執事說的話:
“非有緣人,不可參悟。”
他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靈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
如安慰。
如陪伴。
他輕聲道:
“它們不要我。”
劍靈沒有回答。
但它微微發燙。
——
塵葉沉默。
他沒有繼續嘗試。
他只是盤膝坐下,霜華劍橫置膝前。
閉上眼。
——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個時辰?
三個時辰?
一日?
虛空之中無日月,他只能憑藉丹田中星辰道種的跳動頻率,粗略估算時間的流逝。
道種跳動了三萬六千次。
約莫三日。
他睜開眼。
三百七十二道光芒依舊,懸浮於虛空之中。
他沒有再嘗試靠近任何一道。
他只是起身,繼續向星墟深處走去。
——
越往深處,光芒越稀疏。
前一百丈,有三百七十二道。
再一百丈,只剩一百零三道。
再一百丈,只剩二十七道。
再一百丈——
只剩一道。
一道灰濛濛的、幾乎與虛空融為一體的光芒。
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道劍痕。
那劍痕極淡,淡得若不留神,便會錯過。
但塵葉停住了。
因為霜華劍在震顫。
不是恐懼的震顫,不是戰意的震顫。
是——
共鳴。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亮到了極致。
亮得刺目。
亮得如同那一夜,林霜將劍心精血按入碎片時,劍靈發出的第一聲劍鳴。
——
塵葉向那道劍痕走去。
距離十丈。
劍痕沒有任何反應。
距離五丈。
依然沒有反應。
距離三丈。
他停住。
劍痕懸浮於虛空中,灰濛濛的,不起眼,不張揚。
但他知道,這道劍痕,便是陳執事口中那位宗主說的——
“我參不透的那一道。”
塵葉看著它。
它似乎在看著他。
或者說,在看著他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
塵葉盤膝坐下。
他將霜華劍橫置膝前,劍尖朝向那道劍痕。
然後他閉上眼。
混沌星辰之力緩緩渡入劍身。
霜華劍的劍鳴越來越響。
劍格上的霜花紋,亮得如同要燃燒起來。
三息。
五息。
七息。
一道劍意,從劍痕中緩緩逸出。
那劍意極輕,極淡,如春風拂過水麵,如月光灑落雪地。
它緩緩飄向霜華劍。
飄向那朵霜花紋。
然後——
融了進去。
——
塵葉腦海中,驟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三萬三千年了。”
“終於有人,帶著‘情’字入我劍道。”
——
塵葉睜眼。
虛空中,那道灰濛濛的劍痕,此刻已亮如晨星。
光芒之中,緩緩浮現一道虛影。
那是一名白髮老者,面容清癯,身穿星宿海初代宗主制式的星紋道袍。
他看著塵葉,目光落在他膝上的霜華劍上。
落在那朵霜花紋上。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三萬三千年前,”他緩緩開口,“老朽飛昇在即,於此地留下這道劍痕。”
“劍痕之中,封印著老朽畢生最強一劍。”
“此劍無名。”
“老朽稱它——‘有情劍’。”
——
塵葉看著他。
“有情劍?”
老者點頭。
“劍修之道,自古分兩途。”
“無情劍,殺伐果斷,斬盡一切羈絆,直指大道。”
“有情劍,心有掛礙,劍有柔情,看似桎梏,實則——”
他頓了頓。
“實則另一種大道。”
他看著塵葉。
“三萬三千年來,入星墟者不下萬人。”
“萬人之中,九成九修無情劍。”
“餘下數十人,修有情劍者,不過三五。”
“這三五人,皆止步於老朽劍痕百丈之外。”
他頓了頓。
“為何?”
“因為他們的情,太淺。”
——
塵葉沉默。
老者繼續道:
“有情劍,最難修。”
“情太淺,劍無力。”
“情太深,劍有滯。”
“唯有情到深處,卻不為情所困——”
“方可得道。”
他看著塵葉。
“你劍上這朵花紋,是情。”
“但你持劍之手,穩如磐石。”
“你不為情所困。”
他輕輕笑了。
“三萬三千年。”
“老朽終於等到你了。”
——
虛影抬手。
一道劍意從劍痕中激射而出,直直沒入塵葉眉心!
塵葉只覺識海轟然炸開!
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他看見一名白衣劍修,負手立於星墟之巔。
那劍修身後,站著一名青衣女子。
女子眉眼溫柔,望著他的背影,目光中滿是眷戀。
劍修回頭,看著她。
“我要飛昇了。”他道。
女子點頭。
“你等我。”他道。
女子又點頭。
“三千年。”他道。
“三千年後,我來接你。”
女子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春日裡第一朵杏花。
“我等你。”她道。
劍修踏入飛昇通道。
女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混沌中。
她沒有哭。
她只是站著。
站著。
站著。
站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最後一夜,她坐在星墟入口,望著那道早已閉合的飛昇通道。
她輕聲道:
“我等到了。”
她閉上眼。
坐化。
——
塵葉睜開眼。
他看著眼前那道灰濛濛的劍痕。
劍痕之中,隱約可見那青衣女子的身影。
她不是在等。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
情到深處,便是永恆。
——
老者看著他。
“你看到了?”他問。
塵葉點頭。
老者道:
“她是我道侶。”
“我飛昇時,她金仙八層,距大羅只差一步。”
“她本可隨我同去。”
“但她沒有。”
“因為她知道,神界兇險,以她的修為,去了只是拖累。”
“所以她等我。”
“等了三千年。”
他頓了頓。
“三千年後,我已是神君。”
“我撕開兩界通道,回到此界,想要接她。”
“看到的,卻是她的坐化身軀。”
他看著塵葉。
“從那時起,我便明白——”
“有情劍的至高境界,不是執手同行。”
“是千里相隔,心卻如一。”
——
虛影漸漸消散。
最後一道聲音,迴盪在塵葉識海中:
“你劍上這朵花紋,是她留給你的。”
“她將自己的劍心,分了一半給你。”
“此情之深,老朽三萬三千年,僅見。”
“好好待她。”
“莫負霜華。”
——
劍痕徹底消散。
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芒,融入霜華劍中。
劍身劇烈震顫!
劍靈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長鳴!
銀白劍身之上,除了原有的星辰紋路,此刻又多了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劍身融為一體的——
灰色劍痕。
那是“有情劍”的傳承烙印。
塵葉低頭,看著那柄劍。
劍格上霜花紋,依然亮著。
亮得溫和而堅定。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
【叮——檢測到宿主獲得星宿海初代宗主劍道傳承!】
【傳承名稱:有情劍】
【傳承等級:半步神階】
【當前領悟度:一成】
【提示:領悟度每提升一成,劍道威力+10%,與目標林霜羈絆共鳴+5%】
【當前林霜羈絆:92/100】
【有情劍領悟度提升至十成時,可與林霜劍心完全共鳴,觸發特殊成就——“雙劍同心”】
——
塵葉看著那行字。
“雙劍同心。”
他輕聲道。
霜華劍發出一聲輕鳴。
如回應。
如承諾。
——
他起身。
星墟虛空之中,三百七十二道光芒,此刻已全部熄滅。
——因為唯一一道無人參透的劍痕,已被人取走。
他看著遠方那道銀白裂隙。
那是出口。
他踏入裂隙。
——
星宿海禁地外,陳執事負手而立。
他已在門外候了七日。
身後,一百三十六名晉級真傳試煉第三關的內門候選弟子,此刻都聚在此處。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那道銀白裂隙。
七日了。
進去三十七人,出來三十六人。
只剩塵葉。
——
有人低聲道:
“他出不來了吧?”
“七日了,尋常參悟最多三日。”
“金仙四層後期,能活著走出星徑已是奇蹟。還想參悟星墟劍痕?”
“可惜了那柄好劍。”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現實。
星墟三萬年,從未有人參悟超過七日。
七日不出,便是永遠留在裡面。
——
陳執事沉默。
他看著那道銀白裂隙。
想起那個年輕人臨走前說的話:
“走了。”
他沒有說“等我”。
他只是說“走了”。
彷彿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約。
——
裂隙忽然亮了。
一道青衫身影,從光芒中踏出。
塵葉。
他渾身浴血,青衫比七日前更破。虎口舊傷疊著新傷,手腕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但他握著劍。
劍身銀白如初。
劍格上霜花紋,亮如晨星。
——
陳執事看著他。
“參悟了?”他問。
塵葉道:“一道。”
陳執事點頭。
“一道便夠入內門真傳。”
他頓了頓。
“是第幾道?”
塵葉想了想。
“最後一道。”他道。
——
陳執事瞳孔驟縮。
“最後一道?!”
他聲音都變了。
身後一百三十六名內門候選弟子,同時抬頭。
最後一道。
那道一萬兩千年前宗主都參不透的最後一道。
那道三萬年來無人能參悟的最後一道。
被他參透了?
——
陳執事深吸一口氣。
“那道劍痕,”他聲音微顫,“是甚麼劍?”
塵葉低頭,看著霜華劍。
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有情劍。”他道。
——
星宿海,內門公示玉璧。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
玉璧之上,“真傳弟子試煉通關者”一欄,緩緩浮現一個名字——
塵葉
金仙四層後期
參悟星墟初代宗主傳承劍痕一道
評定:甲上
入內門真傳
——
整座星宿海,瞬間沸騰!
“金仙四層後期入內門真傳?!”
“三萬年來最低修為的真傳弟子!”
“他參悟的是初代宗主的劍痕?!”
“初代宗主的劍痕?!那道‘有情劍’?!”
“不是說那道劍痕無人能參透嗎?!”
“他參透了?!他怎麼參透的?!”
——
沒有人回答。
只有站在公示玉璧前的塵葉,低頭看著自己的劍。
劍格上霜花紋,在玉璧金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他伸手。
輕觸那朵花。
花紋微微發燙。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
他取出星語石。
注入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透過了?”
塵葉道:“嗯。”
紫瓔沉默三息。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春風拂過湖面。
“茶還溫著。”她道。
“你甚麼時候回來喝?”
——
塵葉握著星語石。
“三年之約,”他道,“還剩兩年十一個月。”
“快了。”
——
蒼瀾洲,萬劍閣別院。
林霜獨坐靜室。
寒魄劍橫置膝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已坐了七日。
門外的青霜真人已不再勸。
他只是靜靜地守著。
林霜低頭,看著劍身上那兩道裂紋。
她忽然感應到甚麼。
抬眸。
窗外,中洲的方向。
她腰側那柄劍,劍格上——
甚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
三萬裡外,那柄名為霜華的劍,劍格上的霜花紋,方才亮了一瞬。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亮得如同——
有人在用它,刻下甚麼。
她輕輕伸手。
觸碰寒魄劍上那道裂紋。
劍身微微震顫。
她輕聲道:
“你參透了。”
——
沒有回答。
但她知道。
下章預告:塵葉以金仙四層後期入星宿海內門真傳,創三萬年來最低修為紀錄。真傳弟子令牌到手之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執事堂預支了三年供奉,整整九千上品靈石。執事問他用途。他說:“還債。”九千靈石,化作一道萬里傳訊符,跨三洲海域,落向蒼瀾洲萬劍閣。下一章,《九千靈石償舊諾,霜華萬里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