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徑盡頭,銀白光門之後。
塵葉踏入光門的剎那,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星雲流轉的星光長徑,不再是撲面而來的星獸嘶吼。
是一座方圓三百丈的青玉高臺。
臺分九重,層層遞進,每一重都懸浮著十座擂臺。擂臺以星紋石鋪就,檯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足以承受金仙七層全力一擊。
九重高臺之上,是漫無邊際的星海穹頂。
億萬星辰在穹頂緩緩流轉,如太古神王隨手灑下的一把碎鑽。
——星宿海論道臺。
立宗三萬年來,無數內門弟子在此一戰成名,亦有無數天驕在此折戟沉沙。
塵葉立於第一重擂臺邊緣。
他渾身浴血,青衫盡染,虎口那道與司徒烈一戰留下的傷痕仍在緩緩滲血。
但他握著劍。
劍身銀白如初,劍格上霜花紋微微發亮。
——
“咦?”
一道女聲從第三重擂臺傳來。
“金仙四層後期?”
“從星徑出來的?”
“這修為……怎麼走到這兒的?”
塵葉抬眸。
第三重擂臺上,一名紫衣女子憑欄而立。
她身量高挑,一襲紫羅蘭留仙裙曳地三尺,腰間懸著一柄通體青碧的長劍。青絲以七枚星簪綰成飛仙髻,每一枚星簪都是一顆微型星辰,在她髮間緩緩流轉。
她生得很美。
不是林霜的清冷之美,不是蘇星瑤的仙靈之美,不是幽魅的妖冶之美。
是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
疏離之美。
她俯視著塵葉,目光落在他腰側的霜華劍上。
停留三息。
“劍不錯。”她道。
“誰鑄的?”
——
塵葉看著她。
“朋友。”他道。
紫衣女子挑眉。
“朋友?”
她似笑非笑,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能鑄出天階下品、劍靈有自主意識的劍——”
“你這朋友,是萬劍閣的鑄劍師?”
塵葉道:“不是。”
紫衣女子等了三息,見他無意多說,也不追問。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
“第三重擂臺還有空位。”
“金仙四層後期,能活著走出星徑,算你有幾分本事。”
“但論道臺不是星徑。”
“這裡沒有星獸讓你殺。”
她頓了頓。
“這裡的對手,是和你一樣、從星徑活著走出來的人。”
——
她轉身。
裙角在青玉臺面上曳過,留下極淡的紫光。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我叫陸清婉。”
“星宿海內門候選,金仙六層中期。”
“你若能活著打到第三重——”
她頓了頓。
“可來尋我。”
她踏入第三重擂臺深處。
消失在星輝之中。
——
塵葉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靈在他掌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不是恐懼。
是戰意。
他輕聲道:
“第三重。”
“還早。”
——
論道臺的規矩,陳執事說過。
第一重至第三重,為初選。
每一名透過星徑的弟子,需在第一重擂臺上連勝三場,方可晉級第二重。
第二重連勝三場,晉級第三重。
第三重連勝三場——
方可進入第四重。
第四重之上,是真傳候選人的擂臺。
塵葉抬頭。
九重高臺,層層遞進。
他站在最底處。
——
第一戰。
對手是金仙五層巔峰。
此人名趙鴻,入內門候選一百一十年,三次衝擊真傳試煉,三次止步第一重。
他看著塵葉,目光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金仙四層後期,”他道,“你來錯地方了。”
塵葉沒有回答。
他拔劍。
霜華劍出鞘的剎那,整座第一重擂臺的溫度驟降五度。
趙鴻瞳孔微縮。
他也是劍修。
他看得出,這一劍沒有殺意。
但有決心。
那不是“我要贏”的決心。
是“我不能輸”的決心。
他忽然有些後悔說那句話。
但劍已出鞘。
“破軍七式·第一式!”
劍光如虹,直取塵葉咽喉!
——
三息後。
趙鴻跪在擂臺邊緣,劍已脫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那道血痕。
極淺。
極細。
刺入的角度精準得可怕。
他抬頭,看著塵葉。
“你……”他聲音乾澀,“你留手了?”
塵葉收劍歸鞘。
“三成力。”他道。
趙鴻沉默。
然後他撿起自己的劍,走下擂臺。
沒有回頭。
——
第二戰。
對手是金仙六層初期。
此人名韓烈,出身中洲世家韓氏,入內門候選七十年。
他看著塵葉,目光中沒有輕蔑,只有平靜的審視。
“你方才那一劍,”他道,“刺的是趙鴻虎口三寸處的經脈。”
“那裡是破軍七式法力流轉的必經節點。”
“你一劍斷其經脈,他的劍招自然潰散。”
他頓了頓。
“不是三成力。”
“是十分精準的三成力。”
塵葉看著他。
韓烈道:
“你叫甚麼?”
塵葉道:“塵葉。”
韓烈點頭。
“我記住了。”
他拔劍。
這是一柄通體墨黑的重劍,劍身寬三寸,厚半寸,劍鋒無鋒。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韓烈握劍在手,整個人氣勢驟變。
不再是世家公子的從容矜貴,而是久經沙場的悍將。
“此劍名‘玄重’,”他道。
“天階下品,重三千六百斤。”
“你接得住,便算你贏。”
他出劍。
劍勢如山嶽傾覆,帶著無可抵擋的厚重威壓!
這一劍,沒有技巧,沒有花哨。
只是純粹的力量。
三千六百斤的重劍,在金仙六層初期的法力加持下——
重量何止萬斤!
——
塵葉沒有退。
他將霜華劍橫於身前,混沌星辰之力盡數灌入劍身。
“鐺——”
劍鋒與重劍相交,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整座第一重擂臺都在震顫!
塵葉連退九步,每一步都在青玉臺面上踏出三寸深印。
他握劍的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身流淌。
但他沒有倒。
他接住了。
——
韓烈看著他。
看著這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年輕人,以幾乎自毀的方式,硬接了他七成功力一劍。
他沉默三息。
然後他收劍歸鞘。
“你贏了。”他道。
他轉身。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你那柄劍……”
他頓了頓。
“劍靈很強。”
“好好待它。”
他快步離去。
——
第三戰。
對手是金仙六層中期。
此人名周元青,內門候選排名第七十三,出身蒼瀾洲周氏。
他看著塵葉,目光復雜。
“蒼瀾洲,”他道,“我也來自蒼瀾洲。”
“三百年前入星宿海,至今未入內門。”
他頓了頓。
“你在蒼瀾洲星辰法會上的事,我聽說了。”
“萬劍閣林霜以三成劍心精血,為你重鑄本命劍。”
他苦笑。
“她可還好?”
——
塵葉看著他。
“她劍心未愈。”他道。
周元青沉默。
許久。
“我認識她。”他輕聲道。
“三百年前,我還是周氏嫡長子,曾隨父親赴萬劍閣拜訪。”
“那時她剛滿十歲,在演武場練劍。”
“一柄木劍,刺了三千遍。”
“林閣主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
“問她為甚麼要練,她說不練劍,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周元青頓了頓。
“三百年了。”
“她還是隻會練劍。”
他抬眸,看著塵葉。
“但她現在知道,練劍之外,還有別的事想做。”
“這是你教她的。”
——
塵葉沉默。
周元青拔劍。
這是一柄通體青碧的三尺長劍,劍身流轉著蒼瀾洲特有的溫潤靈光。
“此劍名‘青瀾’,”他道。
“地階上品,我用了三百年。”
“今日,請賜教。”
——
劍出。
沒有殺意,沒有爭勝之心。
只有一位三百年前離鄉的老劍修,對故鄉最後一點牽念。
塵葉出劍。
霜華劍迎上。
雙劍相交的剎那,劍意共鳴。
周元青的劍上,浮現出蒼瀾洲特有的雲海劍意。
塵葉的劍上,霜花紋驟然亮起。
那是林霜留下的劍心烙印。
兩種劍意,一脈同源。
——
三息後。
周元青收劍歸鞘。
他看著塵葉劍格上那朵霜花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她選得很好。”他輕聲道。
他轉身。
走下擂臺。
沒有回頭。
——
三戰三勝。
塵葉晉級第二重擂臺。
——
第二重擂臺,他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他的第一個對手出現。
金仙六層初期。
兩劍。
勝。
第二個對手,金仙六層中期。
四劍。
勝。
第三個對手,金仙六層中期巔峰。
七劍。
劍鋒相擊三十回合,塵葉以劍拄地,對手收劍認輸。
——
三戰三勝。
塵葉晉級第三重擂臺。
——
第三重擂臺。
塵葉站在擂臺邊緣。
他渾身浴血,青衫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虎口三道崩裂的舊傷疊著新傷,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在青玉臺面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血花。
但他握著劍。
劍身銀白如初。
劍格上霜花紋,亮如晨星。
——
“你來了。”
慵懶的女聲從擂臺深處傳來。
紫衣女子款步而出。
陸清婉。
金仙六層中期,內門候選排名第九。
她看著塵葉,目光落在他渾身浴血的身影上。
三息。
她輕輕嘆了口氣。
“金仙四層後期,”她道。
“從第一重打到第三重,連戰九場。”
“劍沒有捲刃,劍靈沒有哀鳴。”
她頓了頓。
“你那個朋友,把劍鑄得很好。”
——
塵葉看著她。
“你要打嗎?”他問。
陸清婉搖頭。
“不打。”
塵葉一怔。
陸清婉看著他。
“你的劍意已至強弩之末,”她淡淡道。
“以你現在的狀態,接我三劍必敗。”
“勝之不武。”
她轉身。
“第四重的席位,我替你留一個。”
“等你養好傷,再來尋我。”
——
她走向擂臺深處。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方才那姓周的說,”她輕聲道。
“萬劍閣林霜為你獻祭三成劍心精血。”
“我本不信。”
“星宿海三萬年,沒見過這種事。”
她頓了頓。
“方才見你劍格上那朵花紋——”
“那是劍心烙印。”
“劍修以劍心精血鑄劍,劍靈會永遠記得持劍者的心意。”
她聲音很輕。
“她一定很在意你。”
——
她消失在星輝中。
——
塵葉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花紋在星輝下微微發亮。
如心跳。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觸劍鋒。
他伸手。
輕觸那朵花。
花紋微微發燙。
——
他忽然很想問她。
那一夜,你將劍心精血按入碎片時。
你在想甚麼。
——
星宿海論道臺,第四重。
塵葉在此休整了三個時辰。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雲霞贈他的雲紋護心丹。
玉瓶只有三寸高,瓶身溫潤,篆刻著雲霞宗特有的雲紋印記。
他開啟瓶塞。
一股溫潤的藥香瀰漫開來。
他服下丹藥。
三息後,體內斷裂的七處經脈開始癒合。
五息後,虎口三道崩裂的舊傷止住血。
十息後,枯竭的法力恢復三成。
他睜開眼。
握著劍。
起身。
——
第四重擂臺,第一戰。
對手是金仙六層中期。
此人名孟淵,內門候選排名第四十一。
他看著塵葉,目光中沒有輕蔑,沒有審視。
只有忌憚。
他親眼看著這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年輕人,從第一重擂臺一路殺上來。
九戰九勝。
劍斬四人,劍傷五人。
他的對手,最低金仙五層巔峰,最高金仙六層中期。
他沒有輸過。
孟淵握緊劍柄。
“我認輸。”他道。
——
第四重擂臺,第二戰。
對手是金仙六層中期巔峰。
此人名霍青,內門候選排名第十九。
他看著塵葉,沉默良久。
然後他收劍歸鞘。
“你劍靈已至極限,”他道。
“再戰,它會傷及本源。”
“我不想勝之不武。”
他轉身。
——
第四重擂臺,第三戰。
對手是金仙六層後期。
此人名謝雲洲,內門候選排名第七。
他看著塵葉。
“你還要打?”他問。
塵葉道:“要打。”
謝雲洲沉默。
“你劍靈撐不住了。”他道。
塵葉低頭。
霜華劍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劍身銀白如初,但星辰紋路的流轉速度,比三個時辰前慢了五成。
劍格上霜花紋,依然亮著。
但不如先前明亮。
他知道謝雲洲說的是對的。
他輕聲道:
“我知道。”
他頓了頓。
“但它說,它還能打。”
——
謝雲洲看著他。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那個朋友,”他道。
“把劍鑄得太好了。”
他拔劍。
“我出三劍。”
“三劍之後,無論勝負,你都贏了。”
——
第一劍。
劍光如虹。
塵葉橫劍格擋,連退九步。
第二劍。
劍勢如山。
塵葉再退九步,虎口舊傷崩裂,鮮血噴湧。
第三劍。
謝雲洲收了七成力。
劍鋒在塵葉眉心前三寸停住。
他看著塵葉。
“你贏了。”他道。
他收劍歸鞘。
轉身。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真傳弟子試煉第三關,”他道。
“是‘傳承試煉’。”
“入星宿海禁地‘星墟’,尋歷代先賢遺刻。”
“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
“你劍靈需要溫養。”
“至少七日。”
“你若等不及——”
他沒有說下去。
他快步離去。
——
三戰三勝。
塵葉晉級第五重擂臺。
第五重之上,是真傳候選人的擂臺。
他沒有上去。
他站在第四重擂臺的邊緣,低頭看著霜華劍。
劍靈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幼獸低吟的劍鳴。
它累了。
他將劍收入鞘中。
轉身。
向論道臺外走去。
——
身後,星輝流轉。
九重高臺上,無數道目光落在這道浴血的青衫背影上。
有人沉默。
有人皺眉。
有人輕輕嘆息。
沒有人再笑。
——
論道臺外,陳執事負手而立。
他看著塵葉從禁制光門中踏出。
看著他滿身血跡,看著他歸鞘的長劍。
“透過了?”他問。
塵葉道:“第四重。”
陳執事點頭。
“第五重為何不上?”
塵葉道:“劍靈累了。”
陳執事沉默。
他活了三千年,見過無數人闖論道臺。
有人為名,有人為利,有人為證明自己。
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了劍靈累了,便止步於第四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
“劍修惜劍,”他道,“方為劍道正途。”
“你不愧是它的主人。”
——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枚星語石。
石中微光依舊,以均勻的頻率跳動。
他注入一縷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今日……順利嗎?”
塵葉道:“尚可。”
紫瓔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道:
“你的聲音,比昨日更累了。”
塵葉沉默。
紫瓔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說:
“茶還溫著。”
“你甚麼時候回來喝?”
——
塵葉握著星語石。
許久。
“快了。”他道。
——
蒼瀾洲,萬劍閣別院。
林霜獨坐靜室。
寒魄劍橫置膝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已坐了七個時辰。
門外的青霜真人已不再勸。
他只是靜靜地守著。
林霜低頭,看著劍身上那兩道裂紋。
她忽然感應到甚麼。
抬眸。
窗外,中洲的方向。
她腰側那柄劍,劍格上——
甚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
三萬裡外,那柄名為霜華的劍,劍格上的霜花紋,方才亮了一瞬。
她輕輕伸手。
觸碰寒魄劍上那道裂紋。
劍身微微震顫。
她輕聲道:
“你也在想他嗎。”
寒魄劍沒有回答。
但她知道。
下章預告:真傳弟子試煉第三關——星墟傳承。塵葉攜霜華劍踏入星宿海禁地,尋歷代先賢遺刻。而星墟深處,一道沉寂萬年的劍意,因他劍格上那朵霜花紋,悄然甦醒。下一章,《星墟萬載劍意醒,霜華不負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