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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第511章 霜華萬里照歸途

星宿海山門外,海天相接。

林霜站在那扇高三十丈、寬十丈的星紋石門前,已立了半個時辰。

她白衣如雪,青絲如瀑,腰間懸著那柄劍身有裂紋的寒魄。星輝落在她肩頭,將她清冷的容顏映成淡銀色,不染纖塵,卻也不帶人間煙火。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

等著。

——

守門弟子換了三班。

第一班是個金仙五層初期的青衣青年,見她不過同境,又是生面孔,便端著架子問:

“閣下何人?來星宿海何事?”

林霜道:“萬劍閣林霜,求見貴宗外門弟子塵葉。”

青衣青年一怔。

萬劍閣?蒼瀾洲那個排名第六的劍道宗門?

他上下打量著林霜。

金仙五層初,與他同境。但眉間那道劍心印記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分明是受過重創的痕跡。腰間那柄劍更是古怪——劍身上竟有兩道貫穿裂紋。

一個劍心受損、劍有殘痕的金仙五層初,不遠萬里從蒼瀾洲趕來,只為求見一個入門不過十五日的外門弟子?

青衣青年笑了。

“這位林姑娘,”他慢悠悠道,“星宿海山門重地,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

“您想見人,得先報上名帖,由外門執事稽核,透過後安排會面時間。”

“快則一月,慢則半年。”

“您且回去等著吧。”

林霜看著他。

“我沒有名帖。”她道。

青衣青年攤手:“那便愛莫能助了。”

林霜沉默片刻。

她沒有爭辯,沒有動怒,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只是退後三步,在山門外尋了塊青石,安靜地坐下了。

寒魄劍橫置膝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星輝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

第二班守門弟子換崗時,已是酉時。

新來的是一名金仙五層中期的中年男子,見林霜仍坐在那塊青石上,微微皺眉。

“你還沒走?”

林霜沒有回答。

中年男子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星宿海山門不是客棧,沒有名帖不得逗留。”

“速速離去。”

林霜抬眸。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我等人。”她道。

中年男子冷笑:“等誰?”

林霜道:“塵葉。”

中年男子一怔。

然後他笑了。

“塵葉?那個入門十五日的混沌靈根?”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你可知他十五日連破三境,兩劍敗星紋傀儡,四戰四勝奪得星斗小比第三席?”

“你可知他已被內門幾位長老關注,三個月後便要參加真傳弟子試煉?”

他頓了頓。

“你一個劍心受損、連自己的劍都修不好的金仙五層初——”

“憑甚麼見他?”

——

林霜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著膝上的寒魄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暮色中靜靜躺著。

她知道這劍裂了。

她知道自己的劍心損了三成。

她知道百年之內,她的修為都難以寸進。

她都知道。

但她還是來了。

她只是輕輕地、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他的劍,是我修的。”

——

中年男子沒有聽見這句話。

他見林霜不答,只當她理屈詞窮,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山門。

林霜依然坐在那塊青石上。

暮色漸沉,星宿海的夜穹開始亮起第一顆星辰。

她安靜地等著。

——

第三班守門弟子換崗時,已是亥時。

這一次來的不是普通弟子,而是一名外門執事。

金仙六層初期。

他站在山門內,隔著那層淡淡的禁制光罩,看著門外那道白衣身影。

“你就是萬劍閣林霜?”他問。

林霜抬眸。

執事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審視,卻沒有前兩人的輕蔑。

“老夫姓陳,外門執事堂管事。”

“你要求見的外門弟子塵葉,今日星斗小比後一直在閉關,老夫已派人傳訊。”

他頓了頓。

“但規矩是規矩。”

“無宗門名帖,不得入山門。”

“你且在此等候。他若願見你,自會出來。”

林霜點頭。

“多謝。”她輕聲道。

陳執事看著她,欲言又止。

他是金仙六層初期的修士,活了兩千年,見過無數痴男怨女。

他看得出,這個劍心受損、劍有殘痕的白衣女子,不是來求人情的。

她只是來見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

“姑娘,”他低聲道,“星宿海山門外夜風極寒,你劍心未愈,不宜久站。”

“不如先去星峽群島尋個客棧住下,明日再來。”

林霜搖頭。

“不必。”她道。

陳執事看著她。

然後他不再勸。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盞青燈,放在山門禁制外。

“此燈乃老夫私物,燃一夜無憂。”

“姑娘……保重。”

他轉身離去。

——

林霜看著那盞青燈。

燈火微弱,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卻始終沒有熄滅。

她輕輕伸手,將青燈挪近了些。

然後她繼續安靜地坐著。

等著。

——

子時三刻。

星宿海外門弟子居所。

塵葉獨坐靜室,霜華劍橫置膝前。

他已閉關三個時辰,將今日與周遠山一戰的感悟盡數消化。金仙四層中期的修為徹底穩固,距離四層後期只差一線。

但他今夜無法入定。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從亥時起便開始發燙。

不是平日那種溫潤的微光,而是一種熾烈的、近乎焦灼的熱度。

花紋亮得像要燒起來。

塵葉伸手觸碰。

指尖觸及花紋的剎那,一道畫面如電光石火,掠過他腦海——

星宿海山門外。

白衣女子獨坐青石,寒魄劍橫置膝前。

夜風捲起她的裙角,她伸手輕輕按住。

她沒有動。

只是安靜地、固執地、毫不動搖地——

等著。

——

塵葉睜開眼。

他起身,推開靜室的門。

門外,陳執事派來傳訊的弟子正要叩門,見他出來,連忙道:

“塵葉師兄,山門外有人找——”

塵葉沒有聽完。

他已化作一道灰銀劍光,向山門疾馳而去。

——

星宿海山門。

林霜獨坐青石,已等了三個時辰。

夜穹中星辰流轉,海風挾著凜冽寒意,將她素白留仙裙的裙角吹起又落下。

她一動不動。

寒魄劍安靜地躺在她膝上,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青燈微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低頭,看著那兩道裂紋。

它們已經跟了她二十日。

從蒼瀾秘境出來那日起,這兩道裂紋便一直在這裡。

她沒有修復它們。

不是不能。

是不想。

她怕修好了,便忘了。

忘了那個人的背影,是如何擋在她身前。

忘了那柄新生的劍,劍格上那朵她親手烙印的霜花紋。

忘了他握著她的劍,對幽玄說:“你的對手,是我。”

她怕忘了。

所以她留著這兩道裂紋。

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九十年來,她第一次真正握劍。

不是為了殺敵,不是為了證道,不是為了任何人期待的目光。

只是為了護住那個人。

——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霜沒有回頭。

她只是握著寒魄劍的手,微微一緊。

那腳步聲在她身後三丈處停下。

沒有聲音。

只有一道目光,穿過夜風,穿過青燈微光,穿過那層淡淡的禁制光罩——

落在她身上。

林霜終於回頭。

她看見他了。

他站在山門內,青衫依舊,腰懸霜華劍。

月光落在他的肩頭,將他的眉眼映成清冷的銀色。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隔著那道三丈高的星紋石門,隔著那層禁止外人踏入的禁制光罩。

隔著蒼瀾洲到中洲的萬頃海域,隔著二十日的日夜兼程,隔著九十四年的劍道孤行。

他們看著彼此。

誰都沒有說話。

——

許久。

林霜先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甚麼。

“你的劍,”她道,“修好了?”

塵葉低頭,看著腰側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正泛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修好了。”他道。

林霜點頭。

她看著他腰側那柄劍。

劍身銀白,星辰紋路流轉。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與她親手烙印時一模一樣。

她輕聲道:

“能讓我看看嗎?”

——

塵葉抬手。

禁制光罩微微波動,在他身前開了一道三尺寬的門。

他踏出山門。

霜華劍出鞘。

劍身銀白如初雪,劍鋒薄如蟬翼。星辰紋路在劍體內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牽動周天星力,在劍鋒上凝成點點星輝。

他雙手託劍,遞到她面前。

林霜低頭,看著這柄劍。

她伸出右手,指尖輕觸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花紋微微發亮。

如回應。

如重逢。

如她將劍心精血按入碎片的那一刻,這柄劍在她掌心發出的第一聲劍鳴。

她輕聲道:

“它很好。”

塵葉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眉間那道黯淡的劍心印記。

二十日不見。

她比離開蒼瀾洲時更瘦了。

他問:

“你劍心未愈,為何來此?”

林霜沒有抬頭。

她只是輕輕撫摸著那朵霜花紋。

許久。

“因為我想看看,”她輕聲道。

“它現在是甚麼模樣。”

——

山門內外,一片寂靜。

守門弟子早已驚得說不出話。

他們看到了甚麼?

那個入門十五日便名動外門的混沌靈根天才,那個以金仙四層中期斬裂周遠山焚天劍的怪物——

此刻雙手託劍,站在一個劍心受損的金仙五層初女子面前。

而那女子,只是低著頭,輕輕撫摸他的劍格。

就像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

遠處,外門弟子居所方向。

秦霜站在自己居所窗前,望著山門方向那兩道身影。

她認出那個白衣女子了。

萬劍閣林霜。

蒼瀾洲十大仙子第七,萬劍閣閣主獨女,百歲金仙五層的劍道天驕。

她見過此人的畫像。

那是去年青冥洲論劍大會,林霜一劍敗盡青冥十七劍修後,十洲仙門爭相傳閱的劍道新星。

畫像上的她,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畫像外的她,此刻正低頭撫摸一柄劍的劍格。

眼中有秦霜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忽然想起今日擂臺上,她問塵葉:你那柄劍是誰幫你鑄的?

他說:一個朋友。

她問:她一定很在意你。

他沒有回答。

此刻秦霜知道答案了。

——

山門外。

林霜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塵葉。

“蒼瀾秘境那一劍,”她輕聲道,“你擋在我前面。”

塵葉道:“嗯。”

“你握著我的劍。”

“嗯。”

“你對幽玄說,你的對手是你。”

“嗯。”

林霜看著他。

她問:

“為甚麼?”

——

塵葉沉默。

他看著月光下她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眉間那道為他黯淡的劍心印記,看著她劍身上那兩道因他而留下的裂紋。

他想起她說“我是為了自己”時低垂的眼睫。

想起她說“我只是想與你同行”時微微泛白的指節。

想起她說“護他”時那決絕如鐵的堅定。

他開口:

“因為你護過我。”

林霜搖頭。

“不是因為這個。”

塵葉看著她。

林霜也看著他。

“你欠萬劍閣的賬,不必用這種方式還。”她輕聲道。

“你欠我的劍心精血,也不必用命來抵。”

“我要的不是這個。”

——

塵葉問:

“你要甚麼?”

林霜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著寒魄劍上那兩道裂紋。

許久。

“我不知道。”她輕聲道。

“九十年來,我第一次做一件沒有答案的事。”

“我只是想來。”

“來了,便來了。”

她頓了頓。

“至於要甚麼……”

“見到你之後,或許就知道了。”

——

夜風吹過。

山門禁制光罩上的星紋緩緩流轉,映出滿海碎光。

塵葉看著她。

他忽然伸手。

握住她撫著霜華劍的那隻手。

林霜微微一顫。

她沒有抽回。

只是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虎口有舊傷未愈的老繭,指節因常年握劍而微微變形。

她曾用這隻手遞過劍。

也曾用這隻手擋過幽玄。

此刻這隻手正握著她的手。

很輕。

輕得像怕驚醒甚麼。

她輕聲道:

“你的手……比以前暖了。”

塵葉道:

“嗯。”

“因為劍修好了。”

——

遠處,山門內。

陳執事不知何時已回到此處。

他看著山門外那兩道身影,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那柄銀白長劍在月光下泛著的柔和微光。

他忽然笑了。

三千年了。

他見過無數人叩星宿海的山門。

有人求道,有人求名,有人求長生。

這是第一次,有人只是來求見一個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離去。

——

子時將盡。

林霜終於鬆開塵葉的手。

她將霜華劍輕輕推回他手中。

“劍我看了。”她輕聲道。

“它很好。”

“我該回去了。”

塵葉看著她。

“你劍心未愈,”他道,“跨洲傳送陣消耗極大。”

林霜搖頭。

“萬劍閣的傳送陣是單向的,”她道,“回去只需御劍飛行。”

“三月而已。”

她頓了頓。

“來時也是三月。”

“習慣了。”

——

塵葉沉默。

他知道她為何要御劍飛行。

萬劍閣的跨洲傳送陣,開啟一次需三千上品靈石。

她獻祭三成劍心精血後,百年之內修為難有寸進。

萬劍閣不會為一個“前途未卜”的弟子支付三千上品靈石的歸程費用。

她自己也沒有。

所以她只能御劍。

來,三月。

回,三月。

六個月。

只為看一柄劍。

他看著她。

“你等我三年。”他道。

林霜抬眸。

塵葉道:

“三年後,我透過真傳弟子試煉。”

“星宿海內門真傳,每年有三千上品靈石的宗門供奉。”

他頓了頓。

“我替你付傳送陣的靈石。”

“你想甚麼時候來,便甚麼時候來。”

“想甚麼時候回,便甚麼時候回。”

——

林霜看著他。

月光下,他眉眼平靜,語氣如常。

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她知道。

這不是尋常的事。

星宿海內門真傳,三年一試,每次報名者不下百人,錄取者不過三五。

他是金仙四層中期。

他的對手,是金仙五層巔峰、金仙六層初期、甚至金仙六層中期的天驕。

他說三年。

她便信三年。

她點頭。

“好。”她輕聲道。

——

林霜轉身。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那盞青燈,”她道,“是陳執事借我的。”

“你替我還他。”

塵葉道:“好。”

林霜頓了頓。

“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

塵葉等著。

許久。

“霜華劍的劍靈,”她輕聲道,“很喜歡那朵花。”

她快步離去。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

夜風捲起她的裙角,她伸手輕輕按住。

沒有回頭。

——

塵葉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腰側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他伸手觸碰。

花紋微微發亮。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在這一刻與他同時輕撫劍鋒。

——

他轉身。

拾起那盞青燈。

燈火微弱,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他輕聲問:

“系統。”

【叮——在。】

“林霜的羈絆,現在多少?”

【檢測中……】

【林霜當前羈絆:92/100】

【提示:距離首次雙修大量氣運值獎勵,僅差8點羈絆。】

【宿主是否計劃……】

“不必。”塵葉打斷它。

他看著青燈中搖曳的火焰。

“她不是為了這個。”

他把青燈遞給山門內的陳執事。

然後他向弟子居所走去。

——

身後,星宿海的夜穹依舊璀璨。

海天相接處,那道千丈星河正緩緩流轉。

三萬裡外,一道白衣劍光正劃破夜穹,向蒼瀾洲的方向飛遁而去。

她握著寒魄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在星輝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低頭,看著那兩道裂紋。

許久。

她輕輕笑了一下。

下章預告:林霜叩山門一事一夜傳遍星宿海,塵葉之名再次震動內外兩門。而真傳弟子試煉報名截止前三日,一道來自蒼瀾洲的萬里傳訊玉簡,靜靜落在塵葉靜室門外。玉簡上殘留著紫瓔的淚痕、星漪的星紋、雲霞的雲紋印記,還有碧姬用力過猛按出的盾印。下一章,《萬里傳書越三洲,四女遙祝寄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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