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塔第九層,雅間。
蘇星瑤負手立於窗前,已站了整整一夜。
她從寒冰深淵帶回的那縷黑霧,已被老嫗以星宿海秘法封入玉瓶,此刻正靜靜躺在袖中。
玉瓶只有三寸高,通體銀白,瓶身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
但她知道,這小小一瓶,裝著的不是黑霧。
是三界存亡的預兆。
——
辰時三刻,天星塔外雲海翻湧。
一道紫金遁光破開蒼穹,如流星墜地,直直落在第九層雅間門外。
遁光散盡,現出一名白髮老嫗。
她身穿星宿海長老制式的紫金道袍,袍角繡著北斗九辰紋,周身氣息內斂如凡人。
但當她踏入雅間的剎那,連空氣都凝滯了三息。
金仙九層巔峰。
半步大羅。
蘇星瑤轉身,斂衽一禮:
“師尊。”
——星宿海內門傳功長老,玄真子。
金仙九層巔峰,半步大羅。
她活了一萬兩千年,親眼見證過上一次萬界之門封印之戰。
白髮老嫗看著她,目光越過千年歲月,落在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身上。
“瑤兒,”她開口,聲音沙啞如風蝕岩石,“那東西,你親眼所見?”
蘇星瑤從袖中取出玉瓶,雙手呈上。
“弟子親眼所見。”
“寒冰深淵之底,玄冰門扉。”
“封印禁制中央,一道裂痕自頂端直貫底部。”
“這縷黑霧,是從裂痕中滲出的。”
玄真子接過玉瓶,枯槁的手指輕觸瓶身。
她閉上眼。
三息後,她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三萬年前……”她輕聲道,“老身親眼看著天衍星主以畢生道果,將萬界之門永久封印。”
“那一戰,天衍星宮隕落金仙以上修士一千三百餘人,虛仙以上七十二人,仙王三人,仙君一人。”
“天衍星主自身,也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道果崩碎,神魂消散。”
她頓了頓。
“老身以為,這一世,不會再見到這東西了。”
雅間中一片死寂。
蘇星瑤垂眸。
她從未聽師尊提起過這些。
一萬兩千年來,師尊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從容、睿智、無所不知的傳功長老。
她從未想過,師尊也曾是那場大戰的親歷者。
“師尊,”她輕聲道,“封印為何會裂?”
玄真子沉默良久。
“老身不知。”她道。
“但宗主有令——”
她抬眸,看著蘇星瑤。
“瑤光即刻歸宗,隨老身面見宗主。”
“蒼瀾洲一切事務,即刻交割。”
——
蘇星瑤看著她。
“即刻”二字,在星宿海意味著不可違逆。
她躬身一禮:
“弟子遵命。”
她起身,走向窗前。
天星塔下,雲閣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她看了三息。
然後她轉身。
“師尊,”她道,“弟子有一事相求。”
玄真子看著她。
蘇星瑤道:“弟子在蒼瀾洲結識一人。”
“此人姓塵名葉,金仙四層初,身負混沌歸元道體,丹田中有天衍星宮遺留的星辰道種。”
“弟子想邀此人同往星宿海。”
玄真子眉頭微皺。
“外人入星宿海,需宗主特許。”
“瑤兒,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蘇星瑤道:“弟子知道。”
她頓了頓。
“此人於天星遺蹟獲得初代星主劍意傳承,於星辰法會以無劍之身連敗金仙四層、五層、六層對手。”
“他的劍,曾斬傷幽冥道青嵐分舵舵主幽玄。”
“他的劍靈,剛剛在蒼瀾秘境中以萬劍閣林霜的劍心精血重鑄。”
她看著玄真子。
“師尊,萬界封印裂痕初現,天衍星主的傳承者便出現在蒼瀾洲。”
“這不是巧合。”
——
玄真子看著她。
良久。
“你何時開始信這些?”她問。
蘇星瑤道:“弟子向來不信天命。”
“但弟子信因果。”
“三萬年前,天衍星主以命封印萬界之門。”
“三萬年後,他的傳人持他的劍意,出現在封印裂痕出現的那一刻。”
“這因果,弟子想賭一賭。”
玄真子沉默。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她道。
“宗主若怪罪,老身一力承擔。”
她轉身,向門外走去。
“給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天星塔頂,啟程歸宗。”
——
蘇星瑤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然後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通訊玉簡。
玉簡中,存著她與塵葉唯一一次對話的傳訊記錄。
她沉默片刻。
然後她推門。
——
雲閣。
塵葉獨坐靜室,霜華劍橫置膝前。
劍靈經過三日夜以繼日的溫養,終於從虛弱期轉入穩定。
它已能發出清越的劍鳴,能在塵葉掌心輕輕翻轉,能在他運劍時與他心神相通。
只是劍格上那朵霜花紋,每次劍鳴都會微微發亮。
如心跳。
如呼吸。
如有人在遠方輕輕念他的名字。
門外傳來輕叩。
“塵葉道兄。”紫瓔的聲音,“星宿海蘇仙子來訪。”
——
塵葉下樓時,蘇星瑤已在廳中等候。
她今日沒有穿那襲曳地三丈的星海留仙裙,只是一身素淨的月白道袍,髮間七枚星簪也去了六枚,只留一枚最簡單的銀簪綰住青絲。
她看起來不像星宿海內門真傳,不像金仙六層巔峰的絕代天驕。
只是一個尋常女子。
塵葉在她對面坐下。
紫瓔沏了茶,安靜退到一旁。
蘇星瑤端起茶盞,卻沒有飲。
她只是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我要回星宿海了。”她道。
塵葉點頭。
蘇星瑤頓了頓。
“萬界之門的封印,裂了一道口子。”
塵葉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蘇星瑤沒有看他。
她只是繼續道:
“三萬年前,天衍星主以命封印的那道門,在蒼瀾秘境寒冰深淵之底。”
“我親眼所見,封印正中有一道裂痕,自上而下,長約三尺。”
“裂痕中滲出一種黑霧。”
“不是幽冥魔氣,不是太古邪氣,不是三界已知的任何力量。”
她抬眸,看著塵葉。
“那東西,我帶回星宿海了。”
“宗主親自驗過。”
“他說——這是域外天魔的氣息。”
——
廳中一片死寂。
紫瓔手中的茶壺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星漪從窗邊轉過身來。
雲霞停下捻動佛珠的手指。
碧姬抱著盾牌,難得沒有出聲。
塵葉沉默良久。
“三萬年前的封印,”他輕聲道,“為何會裂?”
蘇星瑤搖頭。
“無人知曉。”
“師尊說,當年天衍星主以畢生道果設下封印,本應永世不壞。”
“除非……”
她沒有說下去。
塵葉替她說完:
“除非有人,在封印內部動了手腳。”
蘇星瑤看著他。
她忽然發現,這個金仙四層初、無宗門、無背景、無名無分的散修——
比她想象的更敏銳。
“是。”她道。
“宗主也是這般推測。”
她頓了頓。
“若真有人在封印內部做了手腳,那此人必是當年參與封印之戰的核心人物。”
“此人活了三萬年。”
“此人一直在等。”
“等封印破裂的那一日。”
她看著塵葉。
“塵葉。”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身負星辰道種,有初代星主劍意傳承。”
“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已經在這盤棋上了。”
“星宿海可以庇護你一時,庇護不了你一世。”
“你若想活下去,若想護住你身邊那些人——”
她頓了頓。
“便隨我去星宿海。”
——
塵葉看著她。
“去星宿海做甚麼?”
蘇星瑤道:“見我師尊,見宗主。”
“接受星宿海真傳弟子考核。”
她看著塵葉的眼睛。
“你若透過考核,便是星宿海內門真傳。”
“屆時,幽冥道不敢明面動你,十洲宗門不敢輕辱你。”
“你欠萬劍閣林霜的百年之約,星宿海的資源可以助你提前兌現。”
“你欠紫微星宮紫瓔的復興之願,星宿海的中洲勢力可以為你鋪路。”
“你欠雲霞宗雲霞、荒古遺族碧姬、星靈族星漪的情誼——”
她頓了頓。
“你在星宿海站得越高,還她們情誼的能力便越強。”
——
廳中更靜了。
紫瓔垂著眼簾,手中那杯茶早已涼透。
星漪望著窗外,睫毛微微顫動。
雲霞輕輕嘆了口氣。
碧姬抱著盾牌,難得沒有吭聲。
她們都知道。
蘇星瑤說的是對的。
塵葉需要星宿海。
不是為了他自己。
是為了她們。
為了林霜。
為了他承諾過的每一個人。
——
塵葉沉默。
他看著手中那杯涼透的茶。
然後他問:
“多久?”
蘇星瑤道:“一個時辰後,天星塔頂,師尊等我歸宗。”
“你只有一個時辰考慮。”
塵葉搖頭。
“我不是問這個。”
他抬眸,看著她。
“從星宿海外門弟子到內門真傳——”
“最快需要多久?”
蘇星瑤一怔。
然後她輕輕笑了。
“旁人,”她道,“至少三百年。”
“你……”
她看著他。
“最快三年。”
塵葉點頭。
“好。”
他將涼茶一飲而盡。
“三年。”
“我去。”
——
蘇星瑤看著他。
她想起三日前,秘境出口,她遠遠望見的那一幕。
塵葉扶著林霜,一步步走向銀色漩渦。
林霜握著霜華劍當柺杖,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秘境灰紫的天穹下微微發亮。
她看見林霜側首,看了塵葉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她看見了。
她看見萬劍閣閣主獨女、從不假人辭色的冰霜仙子——
那一刻的眼神,不是劍修看對手,不是世家仙子看散修。
是女子看男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林霜願意為這個人獻祭三成劍心精血。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
是因為他從不問值不值得。
——
“好。”蘇星瑤道。
她起身。
“一個時辰後,天星塔頂。”
“莫要遲了。”
她走到門邊,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你身邊那四位姑娘……”
她頓了頓。
“林霜若知道你為她還百年之約,會很高興。”
她推門而去。
——
廳中寂靜。
塵葉坐在原處,看著手中空了的茶盞。
紫瓔走過來,為他添上新茶。
茶水七分滿,溫度剛好。
她輕聲道:“星宿海很遠。”
塵葉點頭。
“中洲距蒼瀾洲,橫跨三洲海域。”紫瓔道,“尋常金仙御劍飛行,需三月。”
塵葉道:“蘇星瑤說,星宿海有跨洲傳送陣。”
紫瓔垂眸。
“那……很久不能回來了。”
塵葉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覆著眼簾,看不清表情。
他輕聲道:
“三年。”
“三年後,我回來。”
紫瓔沒有抬頭。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
星漪從窗邊走過來。
她看著塵葉,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
掌心攤開,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星核。
“這是星靈族祖地特產的‘星語石’。”她輕聲道。
“隔著再遠,只要你注入法力,我就能感應到你的方位。”
“你……平安與否。”
塵葉接過星語石。
入手溫潤,帶著少女掌心的餘溫。
“多謝。”他道。
星漪搖頭。
“不必謝。”她輕聲道。
“平安回來就好。”
——
雲霞從蒲團上起身。
她走到塵葉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枚雲紋玉瓶。
“這是雲霞宗秘製的‘雲紋護心丹’。”她柔聲道。
“金仙四層以上服用,可在三息內修復七成經脈損傷。”
“你此去星宿海,考核兇險,帶上它。”
塵葉接過玉瓶。
他看著雲霞,看著她溫婉如水的眼眸。
“雲霞宗……”他頓了頓,“我會想辦法。”
雲霞微微一怔。
“甚麼?”
塵葉道:“雲霞宗與蒼瀾洲各大宗門的差距,不在於功法,不在於資源。”
“在於底蘊。”
他看著她。
“三年後,我會帶星宿海的合作回來。”
雲霞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春日裡第一朵杏花。
“好。”她柔聲道。
“我等你。”
——
碧姬最後一個走過來。
她抱著盾牌,站在塵葉面前,悶悶地看了他半天。
然後她把盾牌往地上一頓。
“三年?”
塵葉點頭。
“三年後回來?”
塵葉又點頭。
碧姬深吸一口氣。
“那你這三年,不許在外面招惹別的女人!”
她聲音很大,大到整座雲閣都在迴盪。
紫瓔的茶壺差點脫手。
星漪別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
雲霞掩唇輕笑。
碧姬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我、我是說——”她結結巴巴,“星宿海那種地方,肯定有很多漂亮女弟子!萬一、萬一你又被哪個仙子看上……”
她說不下去了。
她只是瞪著塵葉,眼眶微微泛紅。
塵葉看著她。
他想起蒼瀾秘境入口,她揮著手喊“活著回來”的模樣。
他想起紫微別院,她毫不猶豫將碧玉盾碎片刺入雙臂、戰血沸騰的模樣。
他想起更早之前,天星遺蹟,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耳根紅透的模樣。
“好。”他輕聲道。
“不招惹。”
碧姬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碧姬低頭,看著自己的盾牌。
盾面上,那三道她親手磨平的抓痕,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了。
“那……”她聲音悶悶的,“你說話要算話。”
塵葉點頭。
“算話。”
——
一個時辰後,天星塔頂。
蘇星瑤與玄真子立於接引臺上。
紫金遁光已蓄勢待發。
塵葉登上塔頂。
他腰懸霜華劍,青衫被塔頂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回頭。
塔下廣場上,四道身影並肩而立。
紫瓔捧著那盞茶,茶已涼透,她沒有喝。
星漪握著那枚星語石,石中已有一縷微光——那是塵葉注入的第一縷法力。
雲霞雙手合十,雲紋香在她指尖嫋嫋升起。
碧姬抱著盾牌,用力朝他揮手。
塵葉看著她們。
然後他轉身。
——
紫金遁光破空而起。
天星塔在腳下越來越小,天星城在雲海中化作一個黑點,蒼瀾洲在萬里高空中縮成一幅水墨畫。
蘇星瑤立於遁光前端。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捨不得?”
塵葉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星語石。
石中微光明滅,如心跳。
如有人在遠方念他的名字。
他握緊星語石。
“三年。”他輕聲道。
“很快。”
下章預告:中洲星宿海,萬載仙宗,十洲仙門排名前三。塵葉以金仙四層初的修為踏入星宿海山門,迎接他的是外門弟子質疑、內門弟子冷眼、以及那場號稱“百年無人透過”的真傳弟子試煉。而蒼瀾洲萬劍閣別院,林霜獨坐靜室,寒魄劍橫置膝前。她忽然感應到,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微微亮了一下。下一章,《星宿海門萬仞開,霜華遙映故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