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遁光穿越蒼瀾洲邊界時,塵葉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是茫茫雲海,蒼瀾洲已在萬里之外。
他看不見天星城,看不見雲閣,看不見塔前廣場上那四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但他掌心那枚星語石,正以均勻的頻率微微跳動。
如心跳。
如有人在遠方念他的名字。
——
“跨洲傳送陣在蒼瀾洲與中洲交界的‘星峽群島’。”蘇星瑤的聲音從遁光前端傳來。
“此陣由星宿海、太虛仙宗、無極宗三宗共管,每次啟動需消耗三千上品靈石。”
“尋常金仙傾盡身家,也未必付得起一次傳送費用。”
她頓了頓。
“所以你欠我三千上品靈石。”
塵葉道:“記下了。”
蘇星瑤側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爽快。”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星語石。
石中微光不疾不徐地跳動著,像遠方的某個人,正以指尖輕撫他的掌紋。
——
星峽群島。
這是一片由三千七百座大小島嶼組成的海上仙洲,位於蒼瀾洲與中洲交界的無盡海。
群島以天然星象為陣基,三萬年前由天衍星宮佈下,如今由三宗共管。
跨洲傳送陣位於主島“星峽臺”之巔。
那是一座高三十丈、方圓百丈的星紋石臺。檯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傳送陣紋,陣紋中心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虛空晶核,晶核內隱約可見星河倒懸。
玄真子抬手,將三千上品靈石打入陣基。
陣紋逐一亮起。
虛空晶核轟然洞開,一道銀白漩渦在陣臺中央緩緩成形。
“走。”
玄真子率先踏入漩渦。
蘇星瑤緊隨其後。
塵葉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蒼瀾洲的方向。
然後他踏入漩渦。
——
中洲。
星宿海。
當塵葉從傳送漩渦中踏出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山門,不是宮殿,不是任何修士造物。
是星海。
億萬星辰如碎鑽灑落天穹,比蒼瀾洲密集十倍不止。星光輝映之下,連空氣都泛著淡淡的銀藍色。
星辰之下,是海。
真正的海。
萬頃碧波在星輝下泛起粼粼波光,海天一色,分不清何處是水,何處是天。
海中央,懸浮著一座山。
那山高萬仞,通體銀白如星辰凝成。山體上有七千二百座殿宇樓閣,依山勢層層疊疊,從海面一直延伸到雲霄之巔。
山巔之上,一道千丈星河倒懸而下,如銀河落九天。
那是星宿海的護宗大陣——萬星天河陣。
傳聞此陣由初代星主親手佈下,運轉三萬年,從未被攻破。
蘇星瑤立於塵葉身側,輕聲道:
“星宿海。”
“十洲仙門排名第三。”
“萬載仙宗。”
“歡迎。”
——
星宿海山門,設於海面與山腳交界處。
那是一座高三十丈、寬十丈的星紋石門。門柱以整塊星紋石雕成,篆刻著星宿海歷代宗主的名號。
門楣之上,懸著一塊三丈見方的匾額。
匾上只有兩個字。
觀星。
那是星宿海初代宗主飛昇前留下的手書。
傳聞這位宗主飛昇神界已有兩萬八千年,但他留下的這兩個字,至今仍有半步仙王級強者參悟不透。
塵葉站在山門前。
他腰懸霜華劍,青衫簡樸,周身氣息不過金仙四層初。
而星宿海山門內,至少有一百雙眼睛在看著他。
——
“那人是誰?”
“瑤光師姐帶回來的。”
“金仙四層初?這麼低?”
“聽說是在蒼瀾洲星辰法會上認識的。”
“蒼瀾洲?那個排名第八的偏遠之洲?”
“法會十六強,最後一名的修為就是金仙四層初。”
“哦——原來是墊底的那個。”
竊竊私語如潮水湧來。
塵葉充耳不聞。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山門前,等待蘇星瑤為他辦妥入門手續。
——
蘇星瑤去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裡,塵葉承受了至少三百道目光的審視。
有好奇,有輕蔑,有玩味,有敵意。
星宿海是十洲排名第三的萬載仙宗,門下弟子最低修為也是金仙五層初。
金仙四層初在這裡,相當於修真界的外門雜役。
而這樣一個雜役,竟是瑤光仙子親自帶回來的。
有人開始不滿。
——
“喂。”
一名金仙五層中期的青衣弟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塵葉。
“你叫甚麼?”
塵葉道:“塵葉。”
“哪個宗的?”
“無宗。”
青衣弟子挑眉:“散修?”
塵葉點頭。
青衣弟子笑了。
那笑意中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金仙四層初,散修,無宗無門。”
“你是怎麼哄得瑤光師姐親自帶你回宗的?”
他身後幾名弟子跟著笑起來。
塵葉看著他。
“她請我來的。”他道。
青衣弟子笑容一滯。
“請?”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她請你?”
塵葉道:“是。”
青衣弟子沉默三息。
然後他回頭,對身後那幾人道:
“聽見沒?他說瑤光師姐請他來的。”
那幾人也笑了。
“這人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金仙四層初,瑤光師姐請他?”
“瑤光師姐金仙六層巔峰,星宿海內門真傳,請他一個散修?”
“哈哈哈哈——”
——
塵葉沒有笑。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
等他們笑完了。
然後他問:
“笑完了?”
青衣弟子斂去笑意,冷冷看著他。
“笑完了又如何?”
塵葉道:“笑完了就請讓一讓。”
“你擋著門了。”
——
青衣弟子臉色青白交加。
他身後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這散修……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此時,一道清泠女聲從山門內傳來:
“季華師兄,你在此處做甚麼?”
——
青衣弟子季華回頭,臉色微變。
蘇星瑤從山門內走出,身後跟著一名面容古板的中年執事。
她看都沒看季華一眼,徑直走到塵葉面前。
“入門手續辦妥了。”她道。
“外門弟子。”
塵葉點頭。
蘇星瑤頓了頓。
“三年內透過真傳弟子試煉,方可入內門。”
“三年內若通不過……”
她沒有說下去。
塵葉替她說完:
“逐出師門。”
蘇星瑤看著他。
“怕嗎?”
塵葉道:“怕就不來了。”
——
季華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是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入門一百三十年,金仙五層中期,距離內門考核只差臨門一腳。
他追求蘇星瑤七十年,從外門追到內門,從金仙三層追到金仙六層。
七十年,蘇星瑤沒正眼看過他一次。
而這個金仙四層初的散修,第一天入門,蘇星瑤親自為他辦手續,親自陪他站山門。
他深吸一口氣。
“瑤光師姐。”
蘇星瑤側首。
季華道:“此人是師姐帶回來的,師弟本不該多言。”
“但外門弟子考核,自有外門的規矩。”
“金仙四層初入外門,需透過‘入門試煉’方可領取弟子令牌。”
“這是星宿海立宗三萬年的鐵律。”
他看著塵葉。
“這位道友,敢接嗎?”
——
蘇星瑤眉頭微蹙。
入門試煉,雖名為“入門”,實則是篩選弟子的第一道關卡。
試煉分三關:測資質、論道心、戰傀儡。
前兩關倒還好,第三關需要與一頭金仙五層初期的星紋傀儡對戰。
金仙五層初,對金仙四層初。
這分明是為難。
她正要開口,塵葉已上前一步。
“敢。”他道。
季華一怔。
他本以為這散修會推脫,會求蘇星瑤說情,會露出畏怯之色。
他甚麼都料到了。
唯獨沒料到這個“敢”字。
——
一炷香後,星宿海外門試煉殿。
試煉殿是一座方圓百丈的青石大殿,殿中央設有測資質的天星碑、論道心的問心鏡、以及一頭高達三丈的星紋傀儡。
殿內殿外圍滿了人。
外門弟子來了三百餘人,內門弟子來了二十餘人,連幾位潛修的執事都驚動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
這個讓瑤光仙子親自帶回宗門的金仙四層散修,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隻會嘴上逞能。
——
第一關:測資質。
天星碑高七丈,通體銀白,碑面篆刻著三千六百道星紋。
塵葉抬手,按在碑上。
混沌星辰之力緩緩渡入。
天星碑沉寂三息。
然後——
碑面爆發出璀璨的灰銀光芒!
那光芒既不是代表天靈根的紫金,也不是代表地靈根的青碧,而是一種從未在天星碑上出現過的、混沌初開般的灰銀之色!
三千六百道星紋同時亮起!
整座試煉殿都在微微震顫!
“這、這是甚麼靈根?!”
“灰銀色?天星碑三萬年來從沒出現過這種顏色!”
“不是天靈根,不是地靈根,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靈根……”
守碑執事是一名金仙七層的老者,他盯著碑面上那流轉不休的灰銀光芒,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震驚。
“混沌……”他喃喃道。
“這是混沌靈根。”
——
殿內一片死寂。
混沌靈根。
那是隻存在於上古傳說中的資質,傳聞需以混沌本源鑄基,萬載難遇其一。
這種靈根,不屬五行,不歸陰陽,不入任何已知的修煉體系。
但它可以修任何功法。
可以融合任何法則。
可以相容任何血脈。
這是天道的偏愛。
季華的臉色,從青白變成了慘白。
——
第二關:論道心。
問心鏡是一面三丈高的青銅古鏡,鏡面斑駁,遍佈歲月痕跡。
塵葉立於鏡前。
鏡中沒有映出他的容貌。
鏡中只有一片虛空。
虛空之中,漸漸浮現出無數畫面——
合歡宗外門,白髮蒼蒼的蕭峰執事,在柴房中絕望等死。
紫微別院,幽玄的劍當頭斬下,四女以燃燒本源為他爭取三十息。
天星塔擂臺,霜華劍在他掌心崩碎成七截,劍靈發出最後的哀鳴。
蒼瀾秘境,林霜將劍心精血按在他的碎片上,輕聲道:
“從今日起,它叫霜華。”
——
問心鏡前,塵葉靜立。
鏡中畫面一一閃過,又一一消散。
最後,鏡面歸於平靜。
沒有裂痕,沒有波動,沒有任何異常。
只是平靜。
守鏡執事怔怔地看著那面古鏡。
三千年了,他主持問心鏡三千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論道之心。
沒有執念,沒有心魔,沒有破綻。
只有——
平靜。
“道心無暇。”他低聲道。
“上上品。”
——
殿內再次死寂。
混沌靈根。
道心上上品。
這個金仙四層初的散修,只用兩關,便打破了星宿海外門三萬年來的資質記錄。
——
第三關:戰傀儡。
星紋傀儡高三丈,通體以星辰鐵鑄成,傀儡核心是一枚金仙五層初期的妖獸內丹。
此傀儡全力出手,可敵金仙五層中期。
季華站在傀儡旁,臉色鐵青。
他本想讓這散修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讓蘇星瑤看清楚這人的真實斤兩。
他萬萬沒想到,前兩關竟是這樣的結果。
但第三關是實打實的戰鬥。
金仙四層初對金仙五層初,相差一整階。
他不信這散修還能贏。
“開始。”執事道。
——
傀儡動了。
它的動作快如閃電,完全不像三丈高的笨重鐵疙瘩。右臂重錘當頭砸下,帶著呼嘯的破風聲!
這一錘,金仙五層初期修士也要暫避鋒芒。
塵葉沒有避。
他拔劍。
霜華劍出鞘的剎那,殿內溫度驟降十度!
一道灰銀劍光如星河倒瀉,正面迎上重錘!
“轟——”
重錘與劍鋒相擊,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傀儡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板上踏出三寸深印。
塵葉一步未退。
他握著劍,劍鋒上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
殿內譁然!
“一劍逼退星紋傀儡?!”
“金仙四層初對五層初,正面硬撼不退反進?!”
“他那柄劍……是天階下品!”
“天階下品?散修怎麼會有天階下品的劍?!”
塵葉沒有理會那些驚呼。
他只是看著那尊傀儡,看著它核心處那枚妖獸內丹。
然後他出第二劍。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刺。
劍鋒正中傀儡核心。
“咔嚓——”
內丹碎裂。
傀儡轟然倒地。
——
兩劍。
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三息。
殿內死寂。
季華站在倒地傀儡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是灰敗。
——
守殿執事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
“入門試煉——”
“三關皆過。”
“准予授予外門弟子令牌。”
他親手將一枚銀白令牌遞到塵葉手中。
令牌正面刻著“星宿海”三字,背面是塵葉的名字。
這是星宿海三萬年來,第一枚以混沌靈根弟子身份頒發的令牌。
——
塵葉接過令牌。
他沒有看季華,沒有看那些圍觀的弟子,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頭,看著令牌背面那個名字。
然後他將令牌收入懷中,貼著那枚星語石。
石中的微光,依然在以均勻的頻率跳動。
如心跳。
如有人在遠方念他的名字。
——
蘇星瑤走到他身邊。
“第三關,你本可以更快。”她輕聲道。
“為何出第二劍?”
塵葉道:“第一劍,是告訴它我不退。”
“第二劍,是告訴它——”
他頓了頓。
“我的劍,從不空回。”
蘇星瑤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蒼瀾秘境中,他握著林霜碎裂的寒魄劍,擋在幽玄面前的那一幕。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
不退。
不讓。
劍不空回。
她輕輕笑了。
“星宿海,”她輕聲道,“很久沒來過你這樣的人了。”
——
是夜。
塵葉獨坐外門弟子居所。
這是一間方圓三丈的石室,陳設簡樸,只有一榻、一幾、一蒲團。
窗外是星宿海的萬頃碧波,星輝灑在海面上,碎成億萬點粼光。
他取出星語石。
石中微光依然在跳動。
他注入一縷法力。
微光頓了頓,然後以更快的頻率跳動起來。
三息後,石中傳來一道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塵葉道兄?”
是紫瓔。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甚麼。
塵葉道:“嗯。”
對面沉默三息。
然後紫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到了?”
“到了。”
“星宿海……好嗎?”
塵葉看著窗外萬頃星海。
“好。”他道。
“就是太大。”
紫瓔輕輕笑了一下。
“那你要記得路。”
“三年後,別走丟了。”
塵葉道:“不會。”
對面再次沉默。
許久。
紫瓔輕聲道:
“我們等你。”
星語石中的微光,緩緩歸於平靜。
塵葉握著那枚小小的石頭,看著窗外星海。
他忽然想起今日入門試煉時,問心鏡中映出的那些畫面。
每一幅,都有她們。
他低頭,看著腰側霜華劍。
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星輝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他伸手,輕輕觸碰那朵花。
花紋微微發亮。
如回應。
如遠方的某個人,正以指尖輕撫劍格。
——
蒼瀾洲,萬劍閣別院。
林霜獨坐靜室,寒魄劍橫置膝前。
她已這樣坐了三日。
門外的青霜真人憂心忡忡,卻不敢叩門。
她忽然睜開眼。
低頭,看著膝上的劍。
劍格上,那兩道她刻意留下的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輕輕伸手,觸碰其中一道。
劍身微微震顫。
她不知道。
這一刻,遠在中洲星宿海的那柄劍,劍格上的霜花紋,也亮了一下。
下章預告:星宿海外門,塵葉以混沌靈根之名一月連破三境,從金仙四層初直逼四層巔峰。內門真傳試煉名額爭奪戰在即,而萬界之門封印裂痕的訊息,終於傳遍十洲。蒼瀾洲萬劍閣,林霜推開閉關三月的靜室之門。她握著寒魄劍,輕聲問青霜真人:“中洲……怎麼走?”下一章,《一月破境驚星宿,霜華萬里覓君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