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瀾秘境入口,銀色漩渦轟然洞開。
十六道身影從混沌中踏出,落在天星塔頂的接引臺上。
十六強入秘境時,意氣風發,劍指蒼穹。
十六強出秘境時——
林霜是被青霜真人扶下來的。
她白衣依舊,青絲如瀑,面上沒有半分血色。眉心那道劍心印記黯淡到幾乎不可見,握劍的手虛浮無力,連寒魄劍都只能勉強懸在腰側。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不讓人看出她已虛弱至此。
但青霜真人扶著她手臂的那隻手,分明在微微顫抖。
——
訊息如野火燎原,一炷香內燃遍整座天星城。
“萬劍閣林霜,在秘境中為救那散修塵葉,獻祭三成劍心精血!”
“三成劍心精血?那不是廢了百年修為?”
“何止百年!劍修一旦損及劍心,日後突破大羅金仙的希望便少三成!”
“她瘋了不成?為一個認識不到十日的男人?”
“聽說那散修的本命劍碎了,林仙子以劍心精血助他重鑄……”
“重鑄一柄破劍,賠上自己百年道途?”
“瘋了,真的瘋了。”
——
萬劍閣駐天星城別院。
林霜獨坐靜室,寒魄劍橫置膝前。
青霜真人立於門外,已候了半個時辰。
他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小姐出秘境後只說了一句話:“我累了,想一個人靜靜。”
然後便關上門,再無聲息。
青霜真人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想起閣主臨行前的囑託:
“霜兒性子冷,從小到大沒求過任何人。她若哪日開口求人,必是已將自己逼到絕境。”
“老夫不在她身邊,你多看顧些。”
青霜真人輕嘆一聲。
他活了兩千四百年,從沒想過小姐會為一個人做到這一步。
更沒想過,那個人竟不是她父親。
——
門內。
林霜低頭,看著膝上的寒魄劍。
劍身上那兩道裂紋仍在,那是她以肉身硬接幽玄五成功力兩劍的代價。
她以劍心精血助塵葉喚醒劍靈,卻沒能修復自己的劍。
不是不能。
是她不想。
她想留著這兩道裂紋。
提醒自己——九十年來,她第一次真正握劍。
不是為了殺敵,不是為了證道,不是為了任何人期待的目光。
只是為了護住那個人。
她伸手,指尖輕觸劍身裂紋。
寒魄劍發出一聲低低的劍鳴,如幼鹿輕喚。
林霜輕聲問:
“你怪不怪我?”
寒魄劍沒有回答。
它只是靜靜地躺在她的膝上,劍身冰藍依舊,霜花紋路依舊。
它是劍。
劍不會怪主人。
劍只會等。
——
天星塔外,雲閣。
塵葉推門而入時,四女已在廳中等候。
紫瓔坐在主位,手中捧著那盞茶——不知是今日第幾盞。
她垂著眼簾,沒有看他。
星漪站在窗邊,指尖在窗欞上划著星紋。一道,兩道,三道。劃到第九道時,她頓了頓,然後輕輕抹去。
雲霞跪坐在蒲團上,面前的雲紋香燃著第五支。她雙手合十,唇瓣無聲翕動,不知在唸甚麼經。
碧姬抱著盾牌,靠在牆角。
她沒有擦拭盾牌,沒有大呼小叫,只是沉默地看著塵葉。
四女都沒有開口。
塵葉在門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霜華劍。
劍身銀白,星辰紋路流轉,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在廳中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他輕聲道:
“劍修好了。”
四女依然沉默。
塵葉頓了頓。
“林霜以三成劍心精血,助我喚醒劍靈。”
碧姬終於忍不住。
“我們知道。”她悶聲道。
塵葉看著她。
碧姬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全城都在傳。說她為了救你,把自己百年道途都賠進去了。”
“說她瘋了。”
“說她……”她咬了咬嘴唇,“說她肯定是喜歡你喜歡得不行了。”
廳中寂靜。
紫瓔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星漪停下劃星紋的手指。
雲霞睜開眼睛。
塵葉沉默良久。
然後他說:
“她不是喜歡我。”
四女同時抬眸。
塵葉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她是喜歡那個——”
“願意以身為劍的自己。”
——
是夜,子時三刻。
天星塔外,月色如霜。
塵葉獨坐塔前廣場的青石階上,霜華劍橫置膝前。
劍靈仍在虛弱期,需要他每日以混沌星辰之力溫養。
他已溫養了三個時辰。
劍靈發出滿足的輕鳴,如幼獸在夢中囈語。
塵葉低頭,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他想起林霜臨走前說的話:
“我是為了自己。”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側臉,蒼白如紙,眼睫低垂。
他想起她快步走向秘境出口時的背影。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
她沒有回頭。
塵葉沉默。
然後他忽然開口:
“你要躲到甚麼時候?”
——
夜色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塔簷陰影中飄落。
玄黑留仙裙,裙角曼珠沙華盛開如火。青絲以白骨髮簪綰起,簪頂血紅寶石在月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
幽魅。
她落在塵葉身前三丈外,赤足懸空三寸,裙襬輕輕搖曳。
她歪頭看著他,笑盈盈道:
“你怎麼知道是我?”
塵葉道:“幽冥道的魔氣,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幽魅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有嗎?”她有些困惑,“我明明用法力壓住了。”
塵葉沒有回答。
幽魅也不在意。
她只是看著他膝上那柄劍。
月光下,劍身銀白如霜雪,星辰紋路緩緩流轉。
她的眼睛亮了。
“你的劍,”她輕聲道,“修好了呀。”
塵葉點頭。
幽魅走近兩步。
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想去摸那劍格上的霜花紋。
霜華劍發出一聲凌厲的劍鳴!
劍意凜冽如千年寒冰,直刺幽魅指尖!
幽魅縮回手,低頭看著自己差點被刺破的手指。
她沒有生氣。
只是有些遺憾。
“它不喜歡我。”她道。
塵葉道:“它只認兩個主人。”
幽魅問:“一個是你,另一個呢?”
塵葉沒有回答。
幽魅也不追問。
她只是在他身邊坐下。
不是三丈外,不是一丈外,而是很近的、幾乎肩並著肩的位置。
她託著下巴,望著夜空。
秘境的天穹是永恆的灰紫色,但天星城的夜穹是深藍的,繁星如碎鑽灑滿天幕。
“這裡的星星,”她輕聲道,“比幽冥道總壇多。”
塵葉沒有說話。
幽魅也不在意。
她只是自顧自地說:
“幽冥道總壇在天洲最北的永夜淵,那裡終年不見天日。”
“我從小在那裡長大,沒見過星星。”
“三百年前,爹爹帶我來蒼瀾洲。”
“我第一次看到星空,愣了好久。”
她頓了頓。
“爹爹問我怎麼了。”
“我說,原來天上有這麼多燈。”
塵葉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沒有了擂臺上那種天真殘忍的笑意,沒有了狩獵者的從容與玩味。
只是一個沒見過星星的小女孩。
“後來呢?”他問。
幽魅道:“後來爹爹給我抓了一千隻流螢,放滿我的寢殿。”
“他說,魅兒想看的不是星星,是亮晶晶的東西。”
“流螢也是亮晶晶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虎口那道淺痕。
“可流螢不是星星。”她輕聲道。
塵葉沉默。
幽魅也不說話了。
兩人並肩坐著,望著夜空。
許久。
幽魅忽然開口:
“你那個朋友。”
塵葉側首。
“就是那個白衣的、用劍的、很好看的女孩子。”幽魅道。
“她幫你修劍,是不是很喜歡你?”
塵葉沉默。
幽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
她也不追問。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真好。”她道。
“我都沒有人為我修過劍。”
——
天星塔九層,雅間。
蘇星瑤憑窗而立,將塔前廣場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身後,老嫗低聲道:“小姐,幽冥道那小妖女與塵葉走得如此之近,恐有蹊蹺。”
蘇星瑤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塔下那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
許久。
“蹊蹺?”她輕聲道。
“我看未必。”
老嫗一怔。
蘇星瑤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
瓶中封存著一縷極細的黑霧。
那是她從寒冰深淵底部、萬界之門封印裂隙中擷取的一縷。
“將這枚玉瓶,”她道,“以最快速度送回星宿海,親手交給宗主。”
老嫗神色凝重:“小姐,這是……”
“萬界之門封印已現裂痕。”蘇星瑤道。
“此事關乎三界存亡,比蒼瀾洲任何恩怨都更重要。”
她頓了頓。
“至於幽冥道那小妖女……”
她望著塔下那道黑裙身影,唇角微揚。
“她若真對塵葉動了心——”
“幽玄便有了軟肋。”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
——
翌日辰時。
天星塔外,萬劍閣的人來了。
不是青霜真人,不是尋常長老。
是萬劍閣執法堂首座,林滄瀾的同門師弟——
林滄溟。
金仙八層後期。
他率十二名執法弟子,踏劍而來。
劍光如虹,劍氣如霜。
天星塔執事不敢攔。
萬劍閣蒼瀾洲排名第六,執法堂首座親臨,便是天星塔主也要給三分薄面。
林滄溟落在雲閣門前。
他沒有進去。
只是負手而立,聲如寒冰:
“塵葉何在?”
——
雲閣門開。
塵葉踏出門檻,青衫依舊,霜華劍懸於腰側。
他看著林滄溟,平靜道:
“萬劍閣,何事?”
林滄溟看著他。
看著這個金仙四層初、無宗門、無背景、無名無分的散修。
就是他。
讓閣主獨女獻祭三成劍心精血。
讓萬劍閣百年難遇的天驕,百年道途幾近斷送。
“塵葉。”林滄溟開口。
“你可知罪?”
塵葉道:“不知。”
林滄溟冷笑。
“林霜以劍心精血助你重鑄本命劍,損及劍心根基。”
“她本可百年內踏入金仙六層,三百年內衝擊金仙七層。”
“如今這一切,皆因你而毀。”
“此罪一。”
他頓了頓。
“她入秘境之前,曾三次深夜獨守天星塔。”
“她入秘境之後,以金仙五層修為硬抗金仙八層,劍裂人傷。”
“她出秘境之時,連站立都需人扶。”
“此罪二。”
他看著塵葉。
“這兩樁罪,你可認?”
——
塵葉看著他。
“第一樁。”他道。
“林霜獻祭劍心精血,是她自己選擇。”
“她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她自己。”
林滄溟眉頭微皺。
“第二樁。”塵葉道。
“她抗幽玄兩劍,是因為她想護我。”
“她護住了。”
“她沒有輸。”
他看著林滄溟。
“這兩樁,皆非罪。”
“是恩。”
他頓了頓。
“她的恩,我記著。”
“萬劍閣若要討債,我接著。”
——
林滄溟沉默。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金仙四層初,在他金仙八層面前,如同螻蟻。
但這個螻蟻,沒有低頭,沒有退讓,沒有半分懼色。
他忽然想起閣主說過的話:
“霜兒性子冷,從小到大,沒求過任何人。”
“她若哪日開口求人,必是已將那人看得比自己還重。”
他閉了閉眼。
“罷了。”他道。
“閣主有令——”
“林霜之事,萬劍閣不再追究。”
“但她百年之內若無法突破金仙六層,萬劍閣自會有人來尋你。”
他轉身。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霜兒那孩子……”
“從小到大,從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三歲習劍,五歲引氣,十歲築基,六十歲成金仙。”
“她從沒說過累,從沒說過苦,從沒說過不想練。”
“我們以為她生來便是劍修胚子。”
“如今想來……”
他頓了頓。
“也許只是沒人問過她,想不想。”
他踏劍而去。
劍光消失在晨霧中。
——
雲閣內,紫瓔站在窗邊。
她望著林滄溟遠去的劍光,望著塵葉獨自立在門外的背影。
她忽然輕聲問:
“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為你獻祭甚麼……”
她沒有說下去。
星漪輕輕握住她的手。
雲霞柔聲道:“不會的。”
碧姬抱著盾牌,難得沒有吭聲。
四女沉默。
她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個人為塵葉做了那麼多。
她們呢?
——
是夜。
塵葉獨坐靜室,霜華劍橫置膝前。
他在等一個人。
子時三刻。
窗外傳來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裙裾拂過青石的聲音。
塵葉睜眼。
幽魅站在窗外,隔著窗欞,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白天惹萬劍閣生氣了。”她道。
塵葉:“嗯。”
“那個老頭好凶。”
“嗯。”
“你怕不怕?”
塵葉看著她。
“你爹更兇。”
幽魅眨了眨眼。
然後她笑了。
“也是哦。”
她趴在窗欞上,託著下巴。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妖冶的眉眼映出幾分天真。
“我爹爹說,下次見面,他要親自殺你。”
塵葉:“我知道。”
幽魅:“那你還不跑?”
塵葉:“為甚麼要跑?”
幽魅歪頭想了想。
“因為打不過?”
塵葉:“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死。”
他頓了頓。
“這是你爹的道。”
幽魅看著他。
“你的道呢?”
塵葉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膝上那柄劍。
劍格上的霜花紋,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幽魅等了很久,沒等到答案。
她也不急。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猜你的道,”她輕聲道,“是不跑。”
塵葉抬眸。
幽魅看著他,笑盈盈的。
“對不對?”
塵葉沉默。
然後他說:
“你該回去了。”
幽魅眨了眨眼。
“趕我走?”
“你爹知道你來見我,會生氣。”
幽魅笑了。
“他生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從窗欞上起身,裙襬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那個白衣女孩子……”
“她為你做了那麼多。”
“你呢?”
“你為她做了甚麼?”
——
塵葉沒有回答。
幽魅也沒有等答案。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裙角的曼珠沙華,在夜風中搖曳如血。
——
塵葉獨坐靜室。
他低頭,看著劍格上那朵霜花紋。
許久。
他輕聲道:
“系統。”
【叮——在。】
“萬劍閣的賬,我記下了。”
“她的恩,我會還。”
【宿主是否有具體計劃?】
塵葉沉默。
然後他說:
“百年之內。”
“我帶她踏入金仙六層。”
下章預告:萬劍閣風波暫平,塵葉承諾百年內助林霜破境。幽冥道總壇,幽玄望著女兒虎口那道淺痕,沉默良久。而蒼瀾洲邊境,一道紫金遁光破空而來——中洲星宿海特使,攜宗主密令,急召瑤光仙子歸宗。下一章,《星宿急召喚瑤光,萬界裂痕驚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