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
市委常委會擴大會議。
常委會議室角落的加溼器噴著細密的白霧。
十二個市委常委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整個房間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氣氛壓抑得出奇。
議題只有一個:審議市政府提交的《呂鋼集團股權混合所有制改革(草案)》。
市委書記餘樂天靠在主位椅背上。
他手裡端著那隻用得發亮的紫砂杯,慢條斯理地颳著杯蓋上的茶葉沫子。
目光越過老花鏡的上沿,在孫連城身上停頓了幾秒。
“這份混改草案,我看過了。”
餘樂天放下杯子,指節叩擊桌面,定下了會議的基調。
“引進外部資本,盤活不良資產,出發點是好的。市委一向支援政府工作層面的探索。但是啊,同志們……”
餘樂天的語調拉得很長,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
“呂鋼不是一般的市屬企業。那是呂州重工業的根,是共和國的工業長子!”
“一萬兩千名在冊職工,背後就是四五萬人的飯碗!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襠。”
“那七十億的賬務窟窿,錯綜複雜的股權架構,是一朝一夕能理清楚的?貿然引進那些唯利是圖的民間資本,誰來兜底?”
這番話四平八穩,卻句句誅心。
政法委書記柴令明立刻清了清嗓子,精準地接上話頭。
“我建議慎重。”
柴令明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銳利。
“這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極度敏感的政治問題。龐國安在呂鋼跌了多大的跟頭?貪腐案的影響到現在還沒完全散去。”
“現在急急忙忙搞混改,誰能保證國有資產不流失?一旦出了亂子,職工鬧起事來,誰來負這個維穩的責任?”
兩頂大帽轟然扣下。
國有資產流失。
破壞維穩大局。
常委們的目光開始微妙地遊移。這兩條紅線,誰碰誰死,直接把混改的路堵死了一大半。
緊接著,坐在孫連城斜對面的市委宣傳部部長李建華拿起了話筒。
作為餘樂天手下最得力的漢大幫干將,李建華的切入點更為刁鑽。
“連城同志,我管宣傳,必須從社會輿論的角度提個醒。”
李建華板著臉,語氣十分嚴肅。
“這兩天,呂州街頭巷尾都有謠言。說咱們市裡要把呂鋼當成包袱,賤賣給私企老闆。職工情緒很不穩定,據說三廠那邊已經有老師傅在串聯,準備去省委大院討說法!”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那本混改草案。
“資本是逐利的,他們進來是要賺錢,不是來搞慈善的。咱們決不能為了追求眼前的政績,把呂鋼變成資本借殼生蛋的試驗田!”
“沙書記前天還在省委擴大會議上強調,穩定壓倒一切。連城同志,這個政治規矩,咱們不能不講啊。”
貪腐、維穩、政績工程。
一套組合拳打得密不透風。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市委一把手在用組織程式和政治路線,全方位狙擊市政府的動作。
餘樂天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顯得雲淡風輕。
“連城同志有闖勁,市委是認可的。但我們不僅要低頭拉車,還要抬頭看路嘛。”
他丟擲了最終的結論。
“我的意見是,由市委牽頭,成立一個高規格的聯合調研組,把呂鋼的底子再徹徹底底地摸一遍。先用半年時間,搞個翔實的論證報告。”
“半年後,我們再上常委會專門討論這個混改方案。穩妥推進。”
半年後。
呂鋼那幾座高爐的核心裝置早就報廢成了廢鐵。
高階技工會被沿海鋼廠徹底挖空。
七十億負債滾出來的幾千萬利息,足夠把市財政今年微薄的結餘拖向破產的邊緣。
餘樂天的算盤打得極精。只要在他這屆任期內別出大規模群體事件,呂鋼爛在鍋裡也跟他無關。
典型的拖字訣,用程式殺人不見血。
會議室裡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孫連城身上。
孫連城沒發火,甚至沒有皺眉。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面前的工作筆記,拔下鋼筆的筆帽。
“餘書記,柴書記,還有建華部長的顧慮,非常中肯。維穩確實是第一要務。”
孫連城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半點火氣。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直接掃向了李建華。
“建華部長剛才說,職工鬧情緒是因為混改的謠言。但據市政府掌握的資料看,事實並非如此。”
孫連城低頭念出筆記本上的一連串數字。
“從上個月初開始,呂鋼一廠、三廠的績效工資只發了百分之三十。五千名退休職工的大病醫保報銷通道,因為賬戶虧空已經被徹底凍結。”
“光是上週,呂鋼拖欠本地供銷商的三角債,就導致了三起拉橫幅討薪事件。”
孫連城抬起頭,直視李建華。
“建華部長,職工不是怕混改。他們是怕下個月連買米買藥的錢都沒了!”
李建華臉色一僵,剛想反駁,孫連城直接拔高了音量,切斷了他的話頭。
“柴書記講國資流失,這也正是市政府最擔憂的問題。”
“呂鋼七十億的賬面債務,到底有多少是正常虧損?有多少是陳年爛賬?龐國安案牽扯出來的利益輸送,到底有沒有在財務資料上抹平?”
孫連城把手裡的鋼筆扔在筆記本上,發出一聲脆響。
“如果不把這本糊塗賬查個底朝天,誰來接盤?接盤的到底是資產,還是個定時炸彈?”
他把目光轉向主位上的餘樂天,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所以,我完全同意餘書記的提議。搞混改,必須穩妥。”
“成立調研組論證半年,甚至一年,都沒問題。”
餘樂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孫連城的痛快讓這位官場老手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果然,孫連城接著往下丟擲了殺招。
“但是,調研不能建立在空中樓閣上。沒有一本擠幹水分的真實賬本,調研就是走過場,就是對黨和人民不負責。”
孫連城環視全場,一字一句地落錘。
“作為政府的一把手,我提議。”
“在市委調研組進駐之前,由市政府和國資委牽頭,對呂鋼集團進行最高規格的、剝離式的清產核資!”
“只有把呂鋼的底褲脫下來,把那些壞賬爛賬爛攤子全部查清楚,市委調研組才能有的放矢地進行論證。”
“查賬的過程雖然痛苦,但長痛不如短痛。查清楚了,再交由常委會定奪混改方向。”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餘樂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孫連城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太絕了。
他表面上認慫,全盤接受了市委“拖延半年調研”的政治決定。
但他反手就用“為調研打基礎”的無懈可擊的理由,把“清產核資”這個權力死死地抓在了市政府手裡!
查賬。
完全屬於政府行政管理的許可權範疇。根本不需要在市委常委會上舉手表決。
誰敢在常委會上公開反對查賬?那不就等於明擺著說賬目有鬼,包庇貪腐嗎?
餘樂天被自己的話架在了火上。他原本想用程式鎖死混改,卻被孫連城用同樣的邏輯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好。”餘樂天放下茶杯,臉色平淡,只有鏡片後閃過一道暗光。
“既然連城同志下了軍令狀,市委支援政府開展清產核資。”
會議散了。
走廊上的氣氛比開會時更加詭異。
餘樂天揹著手走在前面,沒有再看孫連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