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呂鋼家屬院那場險些爆發的群體事件摁下去,只是穩住了呂州的基本盤。
真正要命的,是懸在市政府頭頂那七十億的鉅額負債。
還有每天都在燃燒的裝置維護和基本運轉成本。
廠子停工一天,債務就會在利息的催化下多滾出一圈。
必須有真金白銀的外部資金注入。
孫連城最初鎖定的解局目標,是實力雄厚的外部風投資本。
他拜託了在資本領域擁有極深人脈資源的蔣虹。
同時找了正與呂州市政府合作開發月牙湖專案的京圈資本大鱷,常響。
常響很給面子。
他動用自己的圈內關係,跟幾位相熟的投資機構負責人打過招呼,幫著呂州搭橋牽線。
孫連城帶著團隊直接飛往北京。
在京城國貿最頂層的私密會所裡,常響做東促成了這次會面。
談判桌對面,坐著三家併購基金的代表。
呂鋼重組的詳細方案,擺在巨大的長桌正中央。
常響在一旁親自煮茶,把主場交給了孫連城。
帶頭的一名投資人翻看完最後幾頁檔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孫市長,我們對呂州的未來規劃很看好。”
“呂鋼佔著極好的地皮,那幾條鐵路專線也屬於優質資產。”
對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非常公事公辦。
“但那七十億的負債結構就是個爛攤子,加上一萬兩千名等著張嘴吃飯的在編工人。”
“資本不做慈善。”
投資人給出了他們三家商定後的聯合底線。
“我們可以出資三十億。”
“前提是呂鋼進行破產清算,我們將優質生產線和地皮剝離出來獨立重組。”
“至於那七十億的陳年舊賬和工人安置包袱,得由呂州市政府自己全部兜底。”
投資人的算盤打得非常清晰。
要把呂鋼身上最肥的肉割走,把滿是毒瘡的爛骨頭砸回政府手裡。
常響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孫連城一眼,沒有說話。
面對這種漫天要價的苛刻條件,孫連城面色如常。
他沒有顯露任何不滿。
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將桌面的意向書合攏,整齊地疊放好。
“幾位的意見很中肯,呂州的誠意也是實打實的。”
孫連城風度翩翩地向對面幾位投資人點頭致意,語氣溫和而從容。
“這份方案我帶回去,上會做個專題討論。”
“後續有結果了,再向各位通報。”
他轉頭向常響舉了舉茶杯,以示對這場引薦的感謝。
一番寒暄,進退有度。
直到走出這間奢華的私人會所。
坐進開往機場的商務車裡。
孫連城才把那份意向書丟在旁邊的空座上。
“這不叫投資。”
“這叫趁火打劫。”
依靠風投基金破局的念頭,在這一刻被孫連城徹底掐斷。
純粹的資本只盯著短期的利潤回報。
沒人願意接手帶有沉重歷史包袱的重型裝備企業。
必須轉換賽道。
去找那些真正需要重工業基地、需要擴大產能規模的實體鋼企。
只有實體經濟,才懂實體經濟的真實估值。
回呂州的航班上,孫連城調整了戰術方向。
要拉合作,就得找國內頂尖的鋼鐵巨頭。
但跨省域去對接這種級別的國家隊或民企寡頭,市一級的政府出面分量太輕。
需要省級職能部門進行官方背書牽線。
飛機落地後,孫連城一頭扎進市長辦公室,撥通了漢東省發改委工業處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工業處的李處長。
“連城同志,呂鋼目前的難處,廳裡十分關注。”
“但向外省頭部企業發函推薦,這屬於重大事項的對接流轉。”
“廳裡必須先組織專家組下去實地調研。”
“拿到論證評估報告後,再向上請示分管副省長。”
“最後上黨組會討論決議,透過後才能正式向外發函。”
一套官場太極推手打得滴水不漏。
孫連城盯著辦公桌上呂鋼的日虧損財報表。
“李處長,這套流程走完需要多久?”
“涉及面廣,快的話,最少也得三四個月。”
孫連城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沒時間在這套僵化的官僚流程裡磨洋工。
呂鋼那口吊命的氣,經不起三四個月的反覆折騰。
既然中層卡了脖子,那就只能往最高處捅。
孫連城直接撥通了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的電話。
電話經由白秘書轉接,很快傳出沙瑞金渾厚的聲音。
“連城同志,呂鋼的重組工作推進得怎麼樣了?”
孫連城不繞圈子,用最簡煉直白的口吻,把引進實體大廠的構想全盤托出。
同時把省發改委按部就班拖延流程的做派點了個透。
“沙書記,廠裡機器多停一天,賬面上的利息就會咬掉幾十萬的血肉。”
“呂州的局面剛穩下來,要是幾個月沒動作,矛盾隨時會再次反彈。”
“這事必須特事特辦。”
“我想請省委出面做紅娘,壓一壓流程。”
電話那端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沙瑞金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漢東處在改革轉型的節骨眼上,這些下屬部門抱著檔案睡大覺的做派,精準踩在了他的雷區上。
“你放開手腳去規劃談判方案。”
“對接巨頭企業的通道,省裡今天就給你鋪平。”
省委一把手的發話,在漢東官場就是最高階別的指令。
效率出現了極大的反轉。
不到兩個小時。
省發改委一把手和省國資委一把手,先後把電話打到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電話裡的語氣依舊客氣。
但措辭間帶著幾分隱晦的埋怨。
“連城同志,工作推進有難處可以多溝通嘛。”
“廳裡肯定會全力配合呂州的重組大局。”
“咱們下面這些業務層面上的小事,以後就不要去驚動沙書記了嘛。”
孫連城笑著應付了兩句。
官司打完了,沒人再提調研走訪論證。
當天傍晚。
由省直兩部門聯合緊急梳理出的絕密對接名單,便透過政府專線傳真送達呂州。
三家國內最頂級的特種鋼企巨頭,排在名單的最前列。
一家是盤踞在北方的老牌國有企業,北國重工。
另外兩家則是沿海區域資金池極其深厚的民營鋼鐵集團。
情報資料十分詳盡。
這三家巨頭目前都卡在同一個發展痛點上。
他們手裡握著海量的高階特鋼訂單,擁有世界頂尖的冶煉技術底蘊。
卻極度受制於老廠區無法擴張的產能上限。
以及從沿海向內陸腹地供貨的驚人物流成本。
他們迫切需要在華中樞紐位置,尋找到一個能夠直接承接大跨度生產的跳板。
呂州市優越的地理區位和重工業基建底子,完全對標了這三家的核心痛點。
但這還遠遠不夠。
區位優勢只是談判的敲門磚,不足以讓他們痛快接下七十億的爛賬。
孫連城需要丟擲一張底牌。
他叫來秘書吳亮,親自口述並起草了三份最高保密級別的合作邀約函。
馬蘭山地下三千米那座戰略氣田的機密,不能落在明面上。
但孫連城在函件附帶的產業背景說明裡,使用官方的辭藻,佈下了一手重磅籌碼。
他在檔案中點出,漢東省正著力於未來五年內,將呂州打造為國家級能源戰略樞紐基地。
並且極其篤定地表示。
在這個由省級班子正在向上層全力申報的千億級藍圖裡。
呂鋼現有的專屬鐵路線網與重組後的特種冶煉基礎,必定會成為該計劃中壟斷性的底層裝備製造核心叢集。
這份檔案發出去了。
對於那些執掌千億商業帝國的智囊團來說,普通市級企業的重組不具備決定性的吸引力。
但若是這起重組案,捆綁著一個極高機率成型的準國家級戰略基建入場券。
這代表著未來幾十年源源不斷的超級長線訂單。
以及能夠觸及到頂層政治視野的隱形資源。
回饋速度非常快。
短短二十四個小時之內。
北國重工的常務副總直接連線漢東省國資委掛號,要其對接呂鋼方面,以方便下一步帶領核心團隊包機飛赴呂州考察專案。
兩家沿海民企巨頭直接連夜推翻當月所有日程,召開緊急董事會成立獨立併購專項組。
昨天還是充滿爛賬的呂鋼。
轉眼成了三家巨頭眼底必須咬下的一塊戰略肥肉。
水,徹底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