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偏過頭。旁邊的首席律師會意，從密碼箱裡捧出一份厚達上百頁的硬殼檔案，雙手遞過去。
趙瑞龍接過來，順手一推。
檔案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停在孫連城面前。
“孫市長，明人不說暗話。呂州目前的處境，大家心知肚明。”
趙瑞龍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往椅背上仰靠，翹起二郎腿，
“最近這新聞一波接一波的，外界對咱們呂州的營商環境關心得很。我也不忍心看地方政府為難。”
“這是我們集團法務和專業評估機構最新核算出的資產清單和補償方案。”
趙瑞龍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月牙湖的專案，我前前後後投了多少錢，孫市長想必也清楚。
本來呢，三十五億的賠償是底線，一分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我趙瑞龍講政治，為了表示我對孫市長的尊重，也為了支援呂州的發展，
我願意吃點虧，全當支援呂州建設了。”
趙瑞龍身子前傾，盯著孫連城，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億。”
“只要二十億到賬，我的人馬上撤出月牙湖，所有產業完完整整地交給政府。
孫市長，我這面子，給得夠大了吧？”
一旁的律師立刻開啟筆記本，補充資料：“孫市長，根據第三方權威機構評估，
這二十億涵蓋了基礎硬體損失、預期商業回報中斷折損，還有……”
趙瑞龍抬手打斷了律師的背書。他用手指敲擊桌面，節奏極快。
“行了，別報那些專業名詞了。二十億，買個息事寧人。
孫市長，您現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我這大熱天的，特意跑一趟給您送滅火器。
再拖下去，這火星子燎到哪兒，可就不好說了。今天咱們可是本著友好協商的態度來的。”
他盯著孫連城，眼神裡滿是戲謔。
他就是要用這二十億，將死孫連城。
他算準了，孫連城絕對拿不出這筆錢。
只要孫連城說個“不”字，他立刻就走人，
然後外面的媒體就會把“呂州政府逼走良心企業家”的新聞炒上天。
孫連城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整個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孫連城身上。
丁成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孫連城沒看那份索賠清單。
他端起面前的保溫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水汽在會議室裡升騰。
整個會議室只有他喝茶的細微聲響。
“講完了？”孫連城把杯子放回原處。
趙瑞龍揚起下巴：“您挑挑刺。哪條不合適，咱們再慢慢磨。”
孫連城突然笑了。
笑聲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表情很淡，卻讓趙瑞龍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孫連城轉向自己的秘書吳亮。
“吳亮，讓趙總聽點東西。”
“好的，市長。”
吳亮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連線上會議室的音響，按下播放鍵。
音響裡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
緊接著，一個極其囂張的男聲響起。
“老骨頭，我給你臉了是吧？三千塊錢一畝，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你去告啊！看看整個漢東省哪個法院敢接你的狀子！”
“明天挖掘機就進村，敢攔著，老子連你家祖墳一塊兒平了！”
這是趙瑞龍的聲音。
粗暴，跋扈，不可一世。
接著是老人絕望的哭嚎和被推搡倒地的悶響。
音質雖然有些嘈雜，但吐字清晰，內容可辨。
“我告訴你，這月牙湖我看上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擋不住！你要是再敢擋我趙瑞龍的發財路，我讓你全家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
趙瑞龍夾著雪茄的手猛地一抖，菸灰落在了昂貴的高定西裝上。
這段錄音……
這是十年前！他剛到呂州圈地時，強買強賣月牙湖周邊幾個自然村土地時的場景！
那個死硬的老村長，當年確實被他打了一頓。
但事情早就花錢平息了。
這是誰錄的音？怎麼會在孫連城手裡？
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戲謔笑容，硬生生地凍在了趙瑞龍的五官上。
他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會議桌邊緣，死死盯著那個錄音筆。
隨行的幾個精英律師互相交換著眼神，職業本能讓他們嗅到了強烈的危機感。
祁同偉送來的這份大禮，直接砸在了趙瑞龍的面門上。
他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整個人都懵了。
孫連城究竟是從哪裡搞來的這東西？
當時只有他和幾個心腹在場，怎麼可能會有錄音？
“孫市長，你這是甚麼意思？”趙瑞龍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指著音箱質問。
“現在科技這麼發達，隨便找個人合成個聲音就能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你……你錄音從哪裡來的？這一定偽造的！這是誹謗！誹謗！你知道嗎？這是犯法的行為！”趙瑞龍兀自嘴硬，聲音卻已經開始發顫，指著孫連城的手都在抖。
“孫連城，你就憑這種偽造的東西，你想賴掉二十億的賠償金？門都沒有！”
他帶來的律師團也開始互相交換眼神，首席律師立刻準備開口講法律條款。
面對氣急敗壞的質問，孫連城坐著沒動。
他不解釋，也不爭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錄音播放完畢。
他再次對吳亮示意。
吳亮快步走上前，將三個貼著紅色標籤的牛皮紙信封，不輕不重地放在了趙瑞龍面前的桌上。
啪。
趙瑞龍死死盯著那三個信封，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咬著牙，伸手拆開了第一個信封。
裡面的檔案封面赫然寫著——《月牙湖大酒店土地出讓原始檔案（全套影印件）》。
每一頁，都有明確的批示和簽名。
但在最後一份土地性質變更評估報告上，分明蓋著偽造的國土局公章。當年為了省下上億的土地出讓金，他用了陰陽合同！
趙瑞龍額頭的冷汗冒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拆開第二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