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檔案不算厚,只有薄薄的幾頁紙。
但拿在趙瑞龍手裡,卻重得讓人指骨發白。
第二份檔案封面寫著——《呂州市環保局關於偽造月牙湖水質檢測報告的內部會議紀要》。
全套影印件。
上面清晰印著當年環保局內部的紅頭標識。
趙瑞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翻開第一頁。
白紙黑字,字字誅心。
上面以近乎實錄的格式,詳細記錄了月牙湖重度汙染的資料,在會議上被強行指令修改為“達標”。
當時參與會議的每一個人,都在末尾簽了名。
這份東西要是重見天日,當年簽字的人全都要扒層皮。
而作為主使者的趙瑞龍,數罪併罰,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紙張從趙瑞龍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實木會議桌上。
坐在他右手邊的首席大律師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拿起來看。
“別碰!”
趙瑞龍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吼了一嗓子。
他一把將那份會議紀要按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敢給律師看。
商業糾紛律師能打,這是刑事實錘,看了就是同謀。
孫連城端坐在對面,看著趙瑞龍驚慌失措的模樣。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朝身側的吳亮抬了抬下巴。
第三個信封還躺在桌面上。
趙瑞龍死死盯著那個紅標籤信封,像是看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地雷。
他不敢拆。
吳亮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了牛皮紙信封的封口。
裡面的材料最為厚重。
吳亮將材料倒出,一份份整齊地平鋪在趙瑞龍眼皮底下。
《關於趙瑞龍挪用呂州商業銀行數千萬資金的違規過橋賬目》。
緊接著是經手人的親筆供詞。
以及一長串帶著銀行專屬防偽鋼印的流水底單。
那份親筆供詞的右下角,甚至按著三個血紅的指紋。
三刀。
每一刀都精準地捅在趙瑞龍的心窩子上。
他當年入局月牙湖,兜里根本沒有那麼多錢。
那幾千萬的啟動資金,全是透過關係,從呂州地方商業銀行搞出來的違規過橋賬目。
這是空手套白狼的鐵證。
這些東西,都是祁同偉多年來,精心佈置,小心翼翼的透過各種渠道,從塵封的檔案室和某些人的保險櫃裡挖出來的,是趙家發家史上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汙點!
祁同偉為了投靠沙瑞金陣營,也為了報復趙瑞龍,可謂是下了血本,把趙家在呂州的老底全送到了孫連城手裡。
這三份檔案,隨便拿出一份,都足夠判趙瑞龍重刑。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桌上的檔案,又猛地抬頭看向孫連城。
他做夢也想不到,孫連城手裡竟然攥著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死牌!
這些陳年舊賬,他以為早就被抹得乾乾淨淨,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翻出來?!
趙瑞龍雙手撐在桌面上,脊背發涼。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滴在那些帶著血手印的檔案上。
就在剛才,他還在叫囂著要呂州政府賠償他二十個億。
現在,這二十個億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資料,眼睛充血。
“這……這些東西你從哪弄來的?”趙瑞龍聲音嘶啞。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黑歷史,竟然被人扒得這麼幹淨!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冷得像冰。
“趙總。”孫連城開口了,語調波瀾不驚,“要不要讓你的律師團先過過目,看看這些材料的法律效力如何?”
“孫市長。”
坐在趙瑞龍左側的首席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試圖打破這份要命的難堪時刻。
他拿了天價律師費,總得辦點事。
“關於您展示的這些材料,其來源的合法性我們暫且不論。”
律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專業,“即便是存在歷史遺留問題,一碼歸一碼,目前呂州政府強制拆停月牙湖專案的行為,依然構成了對我們委託人商業利益的實質損害……”
“閉嘴。”
孫連城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權意味。
孫連城看著那位精英律師,目光很平。
“既然你是法律專業人士,那就用你的專業知識判斷一下。”
孫連城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材料。
“非法佔用農業耕地,偽造紅標頭檔案,破壞生態紅線。”
“違規套取國有銀行數千萬資金。”
“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人員恐嚇、毆打基層幹部群眾。”
孫連城說出一個罪名,趙瑞龍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這幾條加起來。”孫連城看著律師,“夠判幾年?”
首席律師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是個聰明人。
這根本不是商業糾紛,這是板上釘釘的刑事重案。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對著一堆受賄受指使人的實名血書做無罪辯護。
他低下頭,裝作整理面前空白的筆記本,徹底退出了戰場。
其他隨行的律師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極度默契地閉緊了嘴巴。
在絕對的權力傾軋和鐵證面前,法律條文就是張廢紙。
沒人想陪著趙瑞龍去死。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只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傳來的微弱嗡鳴聲。
孫連城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二十億。”
孫連城放下杯子,“趙總的算盤打得很精。”
他目光越過桌面,直刺趙瑞龍。
“想用網路輿論綁架呂州政府,想借題發揮逼我就範。這招對別人可能管用。”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
“但我這裡,行不通。”
趙瑞龍的喉結劇烈滾動著。
他感到一陣窒息。
這輩子,他走到哪裡不是被人供著、敬著、捧著。
憑著趙家的牌子,他在漢東省可謂是呼風喚雨。
他從未體會過被人扒光了底褲,按在砧板上隨時準備下刀的恐懼。
“孫……孫市長……”
趙瑞龍的聲音乾澀得發劈。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臉,想說點服軟的場面話。
可臉部肌肉已經僵硬,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孫連城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我現在給你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