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
茶壺裡的水滾了三遍。
程度坐在孫連城對面,手裡捧著那杯濃茶,一口沒喝。
“老大,祁廳長的意思我真看不懂了。”
程度抹了一把臉,神色透著迷茫。
他前腳剛在市局擴大會議上被祁同偉指著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後腳,祁同偉在單獨談話的辦公室裡,丟給他幾份帶著紅頭的全省警務系統改革內部傳閱件。
檔案上還有祁同偉的親筆批示。
“讓我帶給您,說是讓呂州先行先試,加強法治化建設。”程度把檔案推到茶几中央,“我逐字逐句摳過了。這些條款,簡直是量身定做。每一條都精準對上了我最近清查呂州市局時的程式難點。”
孫連城沒急著答話。
他探過身,拿起那幾份紅標頭檔案。
紙張很新,墨跡透著油印的特有氣味。
目光快速在字裡行間掃過。
孫連城合上檔案,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
“護身符。”
孫連城吐出三個字,語調沒有起伏。
“他明面上訓你,是為了給市局那些被你整肅的老資格看,穩住他們的情緒。”
“暗地裡,他用省廳的紅標頭檔案,給你砸了合法的鋼印。”
“從明天起,你再繼續整頓市局,誰敢跳出來說你程式違法,你就把這些檔案摔在他們臉上。”
孫連城的解釋,讓程度眼裡的困惑更深了。
“老大,他圖甚麼?”
程度壓低聲音。
“我可是聽說,這個祁廳長和趙瑞龍的關係相當密切。他現在反手遞刀子給我們去砍趙瑞龍?這不是吃錯藥了嗎?”
孫連城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幾棵老國槐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樹幹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兩種可能。”
孫連城點燃一支菸。
“第一種,他在放煙霧彈。”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檔案麻痺你,誘你放開手腳去搞大動作。等你真把月牙湖捅個底朝天,踩過界的時候,他再以省廳的名義突然發難,一招斃命。”
程度聽得後背發涼,捏緊了手裡的茶杯。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孫連城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在買保險。”
“買保險?”
“對。”孫連城轉過身,目光銳利,“呂州這艘大船,趙瑞龍覺得還能繼續抽血,高育良覺得還能繼續平穩航行。”
“但祁同偉不一樣。”
“他常年在刀尖上舔血,搞刑偵出身的,嗅覺比誰都靈敏。他大機率是聞到了腥味,看到這艘船底下藏著的暗礁了。”
“他在給自己的後路,鋪路。”
“那,老大,您判斷大機率是那種可能呢?”程度虛心求教。
正在這時,孫連城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蜂鳴起來。
孫連城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
笑著對程度說道:“得了,這下省的我們判斷了,解答的人來了。”
程度抬頭看向手機顯示屏,來電人——祁同偉。
孫連城按下接聽鍵,順手開了擴音。
“連城市長,現在時間方便嗎?我們見一面。”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寒暄,幹練,透著長期發號施令的從容。
正是祁同偉。
孫連城看了程度一眼,對著手機回話。
“祁廳長難得下來視察,該是我做東。晚上我安排……”
“不用安排。”
祁同偉打斷了官場上那套虛偽的客套。
“怎麼樣?學長,不帶隨從,敢來嗎?”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挑釁的沙啞。
孫連城面色不變。
他伸手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既然你叫我一聲學長,做師兄的,總不能讓師弟看輕了。”
“痛快!”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
“學長放心,不會讓你白跑一趟。我手裡有你正愁找不著的東西。位置馬上發你,一小時後,不見不散。”
停頓了一秒。
祁同偉的語氣加重了。
“換輛不起眼的車,別帶尾巴。”
嘟嘟嘟——
電話直接結束通話。
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
很快,孫連城的手機上跳出一條簡訊。
地點不在市委招待所,也不在任何高檔酒樓。
呂州南郊,廢棄省道旁。
孫連城拿起椅背上的深色夾克,穿在身上。
他的眼神褪去了市長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捕獵前的冷硬。
“程度,備車。”
程度猛地站起來。
“老大,真去?他說不能帶人。祁同偉可是省廳的頭把交椅,手裡有硬傢伙。而且這地方……”
程度看了一眼地圖定位,臉色很難看。
“太荒了,萬一……。”
“我讓你備車。”
孫連城沒有解釋,大步走向門口。
“兩輛車。你開那輛捷達跟著我。距離保持在兩公里開外。”
“我的對講機頻道切到專用加密頻段。”
“我不按通話鍵,你哪怕看到天王老子把路堵了,也絕對不許露面。”
看到程度還想再勸,孫連城只好解釋道。
“放心。”孫連城篤定的說道,“現在的他,沒理由跟我同歸於盡。”
程度立正站直,嚥了口唾沫。
“明白!”
……
四十分鐘後。
一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駛出呂州市區,拐上了南郊的廢棄國道。
天已經黑透了。
風很大。
枯黃的雜草在路邊瘋狂搖擺。
四周沒有任何照明裝置。
遠處的夕陽死氣沉沉,壓在廢棄煙囪上,是一灘乾透的汙血。
這地方連流浪漢都不願意來。
桑塔納的遠光燈劈開夜色。
前方路基下,停著一輛掛著民用牌照的越野車。
車沒熄火。
尾氣在冷風中白花花的一片。
車門旁,站著一個男人。
沒穿警服。
一件灰色的休閒夾克,領子豎著擋風。
他嘴裡叼著一根菸,明滅的火光照出祁同偉那張冷峻的臉。
在這個沒有聚光燈的荒野裡,這位風光無限的公安廳長,顯得疲憊不堪。
五官的陰影極重,比上次在京州見到他的時候,老了不止五歲。
距離五十米。
桑塔納穩穩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