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呂州,市長辦公室。
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
孫連城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對面,丁成功頂著兩個黑眼圈,正在翻閱厚厚的一摞調查報告。
“市長,基本摸清了。”
丁成功將一份彙總圖表推到孫連城面前,指著上面四個被重點標紅的區域。
“趙瑞龍在月牙湖的利益版圖,遠不止一個水上美食城那麼簡單。”
“大酒店、水上娛樂中心、湖畔高階別墅地產、以及幾乎壟斷了月牙湖九成水域的遊船碼頭。”
丁成功的語氣凝重:“四大板塊,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商業閉環。根據我們在工商和稅務外圍摸底的資料估算,這個閉環每年的純利潤,保守估計在兩億以上。”
孫連城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份圖表。
兩億。
在這個年代的呂州,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的鉅款。
“這麼大一塊肥肉,他們吃進肚子裡,連渣都沒給呂州老百姓留。”孫連城彈了彈菸灰,“不僅沒留,還在不斷吸呂州的血。”
丁成功點頭附和:“如果我們要推行月牙湖的全面生態文旅轉型,趙家的這四大板塊就是攔在路中間最大的四座大山。”
“繞不開。”
“市長,程度局長那邊雖然控制了公安局,也拿下了樂彬,但要走正規司法程式查封這些產業,阻力極大。趙瑞龍背後的省裡關係,絕對會瘋狂反撲。而且硬拆的話,法律成本和引發群體事件的風險不可估量。”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辦公室懸掛的呂州市地圖前。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片藍色的月牙湖區域。
硬拔釘子,會弄得滿手是血,甚至會被上面扣上一頂“破壞營商環境”的大帽子。
打蛇,要打七寸。
“成功,任何龐大的利益共同體,在最初的原始積累階段,都是帶著原罪的。”
孫連城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鋒芒。
“月牙湖那麼大片地,他趙瑞龍是怎麼以白菜價拿下來的?”
“環保局的批文是誰以甚麼名義強壓下去的?”
“四大板塊的啟動資金,有沒有違規從呂州市的地方銀行裡走過賬?”
孫連城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別去查他現在的賬,去查他當年的根!”
“把他的原罪翻出來,這四座大山,不用我們拆,上面自然有人會替我們炸平它!”
……
凌晨兩點。
一輛沒有掛內部牌照的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滑入京州市某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祁同偉沒有回公安廳去下達任何關於阻撓程度的命令。
他甚至將兩部手機全部關機。
推開這套鮮為人知的安全屋房門,屋內沒有開燈。
祁同偉藉著月光,徑直走進書房。
推開書架,後面露出了一個嵌在牆壁裡的精鋼保險櫃。
輸入複雜的密碼。
指紋識別。
“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櫃門彈開。
裡面沒有成堆的現金,也沒有金條。
只有幾個分門別類的牛皮紙檔案袋。
祁同偉伸手,準確地抽出了壓在最底層的一個泛黃的袋子。
袋子上沒有任何標記。
他將檔案袋拿到書桌前,扭開一盞光線微弱的檯燈。
一圈圈解開封口的繞線。
裡面,是厚厚的一疊影印件。
銀行轉賬記錄副卷、土地規劃局被銷燬的原始會議紀要、幾份帶有他老師高育良簽字的“特事特辦”批示覆印件。
以及,當年趙瑞龍涉嫌透過黑惡勢力,強行逼退三家競爭對手,以非法手段侵吞月牙湖核心地塊的口供的u盤和河口村村長的申訴材料。
這些東西,是他當年剛當上公安廳長時,為了自保,利用技偵手段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連高育良和趙瑞龍都不知道,當年那些自以為抹平的爛賬,在公安廳長眼皮子底下,早已成了最致命的把柄。
祁同偉輕輕撫摸著這些紙頁。
原本,這是他打算帶進棺材裡的秘密,是他和趙家保持脆弱平衡的壓艙石。
但是今晚,趙瑞龍的那通電話,徹底扯碎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想了想,他把那幾份原始會議紀要和帶有高育良簽字的“特事特辦”批示覆印件重新放回了保險櫃。
單單把u盤和申訴材料拿在手裡,回到了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
“瑞龍啊……”
祁同偉看著紙上趙瑞龍的簽名,喃喃自語道。
“你想讓我去擋子彈。”
“那就別怪我先下手了。”
……
呂州公安局的大院裡,這幾天陰雲密佈。
樂彬被雙規,龐國安進去後,原來的那撥老人兒個個自危。
程度帶人進場後的雷厲風行,像是在這口老窖裡扔進了炸藥,攪得不少人徹夜難眠。
然而,今天一早,一個訊息在私下裡瘋傳:省廳祁廳長親自帶隊,馬上要來呂州視察工作了。
“祁廳長來了,天就塌不下來。”
“程度再狂,還能越過省廳去?”
那些被程度整得抬不起頭的舊部,此時像是見了救星。
在他們眼裡,祁同偉那是樂彬的老上司,這次過來肯定是來給呂州市局這幾天的鬧劇“降溫”,順便敲打敲打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程度。
省廳的車隊進院子時,程度站在辦公樓門廊前。
他換了嶄新的警服,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那雙熬得通紅的眼。
祁同偉下車後,面色陰沉,步履匆匆。
他沒去市委,也沒去市政府,直接進了呂州市公安局的小會議室。
市局二樓的小會議室裡,氣氛詭異。
會上,祁同偉拍了桌子。
“呂州的公安工作,甚麼時候變得這樣烏煙瘴氣了?”
“案子要查,但程式要合法,不能搞人人自危那一套!”
臺下樂彬的幾個舊部聽得熱血沸騰,挑釁地看向程度。
程度卻像個木頭人,坐在側位上一言不發,手裡不停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散會後,祁同偉又把程度叫進辦公室,門一關,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吵。
“程局長,你要搞清楚,這裡是漢東省公安系統,不是你的一言堂。”
“廳長,我執行的是省委調查組的任務。”
“任務也要講規矩!”
吵架聲很大,門外的民警聽得清清楚楚。
隨後祁同偉摔門而出,帶著人直奔基層分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