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合上筆蓋。
“只要這三個人被拿下,樂彬在市局的鐵桶陣就徹底漏風了。”
程度接過檔案。
“明白!”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
孫連城看著程度離去的背影,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訊器。
“通知市政府秘書長丁元英,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十分鐘後。
市政府秘書長丁元英滿頭大汗地跑進辦公室。
“孫市長,您找我?”
孫連城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呂州市的行政地圖,平鋪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敲在地圖上一塊藍色的區域。
月牙湖。
呂州官場最諱莫如深的違建群。
“我們政府這邊不能閒著。”
孫連城直切主題。
“通知規劃局、住建局和環保局。”
“我要你們在一週之內,拿出一份關於月牙湖片區整體拆違重建的初步框架方案。”
丁元英愣住了。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孫、孫市長……”
丁元英嚥了口唾沫。
“月牙湖那邊的水太深了,好幾個專案背後都有……”
“我不管背後有誰。”
孫連城打斷了他的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呂州城。
破舊立新。
只抓人,不搞建設,那是酷吏。
既然沙瑞金要他來當這把刀,他就索性把這塊腐肉徹底剜去,再種上新樹。
“一週時間。”
孫連城轉過身,看著面色發白的丁元英。
“拿不出方案,你這個秘書長也不用幹了。”
就在此時。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
省委調查組,臨時審訊室。
通風系統發出規律的低鳴。
白熾燈光筆直地打在不鏽鋼審訊椅上。
距離呂州市常務副市長龐國安被採取留置措施,已經過去整整四天。
審訊進度迎來了拐點。
相比於前三天的慌亂和暴躁,今天的龐國安判若兩人。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甚至有閒心整理了一下那件沒有標牌的灰色馬甲。
他主動要了一杯水。
喝完半杯,他抬起頭,迎上易學習銳利的目光。
“我想通了。”龐國安語氣平和,像是在做一場普通的工作彙報。
“對抗組織沒有出路。我交代,我全交代。”
嗓音沙啞卻條理分明,“呂州近幾年的國企改制,確實存在嚴重的違規審批和利益輸送。”
兩名主審的紀委幹部對視一眼,握緊了手裡的碳素筆。
龐國安接下來的話,讓整個審訊室陷入一種令人震驚的靜謐。
“騰龍集團的姚遠,你們已經抓了。外界都傳姚遠是我龐某人的白手套、錢袋子。”
龐國安搖了搖頭,語速平緩,“這太高抬我了。姚遠那種量級的商人,
當年憑我一個普通的副市長,根本攀不上交情。那是老書記親自引薦給我的。”
審訊室裡的空氣陡然安靜。
旁邊做筆錄的年輕紀檢幹部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墨跡。
主審幹部停下筆:“哪個老書記?”
龐國安抬頭,迎著刺眼的燈光:“現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單向玻璃後。
呂州市紀委書記易學習正站在監控螢幕前。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僵停在半空,菸灰簌簌掉落在地板上。
審訊室內的交代還在繼續。
龐國安展示出了驚人的記憶力。
他詳細敘述了從某年到某年間,高育良在擔任呂州市委書記及後續升任省委領導期間,
如何透過各種明示暗示,要求他在市建工集團、第二化工廠等優質國有資產改制中,
為特定的民營企業“保駕護航”。
“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三點。老書記叫我去市委招待所二號樓。
沒有任何紙質檔案,就一句話:呂州的盤子太大,要讓有實力的民營資本進來活水養魚。這就是最高指示。”
龐國安開始大段大段地陳述。
時間、地點、飯局上的人物,甚至高育良當時隨口說的兩句半開玩笑的暗示,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這份供詞聽起來天衣無縫。
“你說的中間人是誰?”主審紀檢幹部追問。
“原市委辦公廳主任,老劉。”龐國安攤開雙手。
“不過太可惜了,老劉去年突發心梗,已經沒了。至於當年高書記批示過的幾份內部紀要,
前兩年呂州檔案館因為水管爆裂,全泡爛了。但我說的全是實話,黨性保證。”
易學習推開隔音門,大步走進隔壁的分析室,調取了剛剛生成的筆錄速記稿。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眉頭越鎖越緊。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口供在邏輯閉環上堪稱完美,卻在關鍵證據節點上佈滿了精密的設計。
所有能形成鐵證的線索,全部成了死衚衕。
這不是人在絕境下的倉促坦白,這是一份經過長時間打磨、排練過無數次的成熟劇本。
省委調查組駐地,二樓會議室。
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翻閱著那份剛剛送達的絕密審訊記錄。
會議室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田書記,必須馬上向上級紀委報告。”省紀委的副書記霍然率先打破沉默,
“涉案人員級別已經到了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
這完全超出了我們省紀委的管轄許可權。
按照組織程式,針對呂州的案件深挖應該暫時中止,等待上級專案組接手,絕不能打草驚蛇。”
這種穩妥的建議,也很官僚。代表了體制內處理重大突發事件的常規路徑。
只要把燙手山芋交上去,大家都不用承擔政治風險。
但卻唯獨沒有考慮到,現在的工作一旦撤手,呂州好不容易撕開的口子就會瞬間閉合。
“我堅決反對停下呂州的步子!”易學習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會議桌上,
“同志們,這是典型的圍魏救趙!”
易學習環視四周,首先丟擲自己的證據:“龐國安的記憶力未免也太好了。
去年的事記不清,幾年前死人傳的話,卻連標點符號都記得。”
繼而分析道:“龐國安丟擲高育良,就是在給我們下套。
一旦我們上報停工,呂州那張龐大的利益網路就能獲得最寶貴的喘息時間。
那些還沒被控制的涉案官員、正準備轉移出境的資產、那些馬上要銷燬的賬本,
全都有了生路。這就是拖延戰術!”
霍然反駁:“如果不報,萬一龐國安交代的全是事實,我們承擔得起隱瞞不報的責任嗎?”
爭論聲四起。沒人敢承擔隱瞞不報的政治風險,也沒人願意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好了。”
田國富將檔案合上,丟在桌面上。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田國富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這只是一顆煙霧彈。龐國安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小孩耍呢。”
“這道題,龐國安出得確實噁心。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量。誰規定我們只能選一個答案?”
田國富目光掃視全場,語氣裡透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關於涉及高育良同志的供詞,單獨抽出,重新梳理建檔,列為最高機密,密封。
我會親自帶著這份材料飛一趟京城,向上級領導當面彙報。”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至於呂州的案子,誰也不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