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呂州市政府三號會議室。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演播室。幾臺攝像機已經架好,燈光師正在做最後的除錯。
孫連城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顯得沉穩而幹練。
他坐在沙發上,神情自若。
對面,張婉茹一身職業套裙,手裡拿著採訪提綱,正在和導播做最後的溝通。
市委宣傳部長李建華也“聞訊趕來”,他坐在角落裡,名義上是“協調指導”,實際上是來“現場監督”的。
他的臉色很難看,因為孫連城接受直播專訪這件事,完全繞過了他這個宣傳部長,
甚至連市委書記餘樂天,都是在半小時前才得到的訊息。
“各單位注意,倒計時三十秒……”
隨著導播的聲音,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張婉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職業的微笑。
“五,四,三,二,一!”
攝像機紅燈亮起。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問政漢東》特別節目,‘呂州之路’的現場。我們今天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呂州市市長孫連城同志。孫市長,您好。”
“主持人好,全省的觀眾朋友們,大家好。”孫連城對著鏡頭,沉穩地點了點頭。
“孫市長,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採訪。”張婉茹按照流程,開始了開場白。
“是我要感謝你們。”孫連城對著鏡頭,聲音沉穩,“感謝《問政漢東》關注呂州,監督呂州。
輿論的監督,是政府改進工作的鏡子和動力。”
沒有官話套話,開門見山。
張婉茹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孫市長,我們都知道,呂州是一座有著光榮歷史的城市。但是我們也注意到,呂州近幾年的GDP增速在全省下游,但環境汙染投訴量卻是全省第一。
老百姓說,現在的呂州是‘還要命的空氣,不要命的幹部’。
面對這種‘又窮又髒’的現狀,您這位一市之長,坐得安穩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太狠了!這哪裡是採訪,這是要把呂州市政府的臉皮剝下來在地上踩!
演播室裡,幾個圍觀的市政府工作人員都捏了一把汗。
角落裡的李建華,臉皮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真怕孫連城不管不顧,把呂州的老底全都掀出來。
就在所有工作人員都以為孫連城會發怒,或者打官腔繞過去時,孫連城笑了。
那笑容裡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安穩?當然不安穩。”
孫連城直視著鏡頭,聲音有種金屬般的質感:
“不僅坐不安穩,甚至可以說是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您說的這些情況,基本屬實。
資料不會騙人,市民的感受更不會騙人。
呂州的經濟資料不好看,環境問題很嚴重,月牙湖就是我們呂州市政府臉上的一塊傷疤,火辣辣的疼。”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主持人問得很客氣了。
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我:孫連城,你不僅沒把呂州經濟搞上去,還把老百姓的肺搞壞了,你是不是該謝罪?”
導播室裡,監控畫面的心率監測幾乎爆表。
他沒有辯解,沒有粉飾,而是坦然承認。
演播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孫連城這番近乎“自曝其醜”的言論震驚了。
張婉茹心臟狂跳,但眼神卻愈發亮得驚人。
她追問道:“孫市長,承認問題只是第一步,但市民更關心的是,呂州究竟怎麼了?接下來又如何解決問題?”
“你問我呂州怎麼了?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大家,呂州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現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哪有市長在電視上說自己城市“病得不輕”的?這簡直是自曝家醜!
孫連城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繼續說道:
“我們過去引以為傲的重工業,在新的時代,成了我們的包袱。
我們賴以生存的資源,在無序的開採下,成了汙染我們家園的禍根。
我們曾經的功臣,那些鋼鐵工人、煤礦工人,在時代的浪潮下,成了失落和旁徨的一代人。”
“承認自己有病,不丟人。諱疾忌醫,才最可怕。”
孫連城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語速平緩有力:
“過去幾十年,呂州靠挖煤、靠鍊鋼,透支了未來五十年的環境資源。
月牙湖從‘城市之眼’變成了‘城市之瘡’,這是事實。
這筆債,是我們欠呂州四百萬父老鄉親的。”
“現在,債主上門了,我們要還債。”
“怎麼還?”
張婉茹緊追不捨,這不僅是捧哏,更是要把孫連城的底牌逼出來,
“既然重工業這條路走死了,呂州還有路嗎?”
孫連城抬起頭,目光越過攝像機,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向了某些坐在電視機前的大人物。
“路就在腳下,但需要換一種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