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蕊心裡冷笑。
京城那個圈子裡的“小魔女”,為了逃避家族聯姻跑來漢東當記者,
連省委沙書記都要給幾分薄面,趙家的人居然想拿捏她?
這哪裡是踢鐵板,這分明是踢到了高壓線。
白雲蕊也不是一般人。
她能在漢東複雜的政治生態中坐穩宣傳部長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能力,更是敏銳的政治嗅覺。
她很清楚,高育良和省委書記沙瑞金在很多問題上,看法並不一致。
尤其是在呂州的問題上,沙書記前不久才在會上提過“騰籠換鳥”,
要下決心解決呂州的沉痾舊疾。
而現在,高書記卻要為呂州“維穩”,這背後的意味,就值得深思了。
她沉吟了片刻,用一種十分誠懇的語氣說道:“高書記,感謝您的提醒。
您說得對,新聞工作,既要堅持原則,也要講究策略。
維護地方的穩定和發展大局,是我們宣傳工作義不容辭的責任。”
她先是全盤接受了高育良的“指示”,讓他無話可說。
緊接著,她又說道:“我們宣傳線確實要時刻緊繃政治這根弦。
這樣,我馬上落實您的指示,給欄目組負責人打電話,要求她們在採訪過程中,
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和地方同志溝通,多挖掘呂州改革發展中的閃光點和正能量,
把這次報道,做成一期客觀、公正、全面,又能鼓舞人心、推動工作的正面典型。
請高書記放心。”
這番話說得天衣無縫。
“客觀、公正、全面”,意思就是不能只聽呂州地方的一面之詞,該報道的問題還是要報道。
“鼓舞人心、推動工作”,意思就是報道問題的目的,是為了解決問題,推動工作,這完全符合政治正確。
“好,好。”高育良很滿意白雲蕊的態度,“雲蕊同志大局觀很強,那我就放心了。”
“應該的,高書記您早點休息。”
結束通話電話,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壓住了心頭的燥熱。
宣傳部長點了頭,這事就算按住了。
而此時,省委家屬院的另一棟小樓裡,白雲蕊放下電話。
高育良親自打電話來施壓,恰恰說明呂州的問題很大,大到他都坐不住了。
她拿起手機,找到了一個親暱的暱稱——“野丫頭”。
電話撥了過去。
……
呂州,酒店房間裡。
張婉茹正在和團隊的核心成員商討著接下來的拍攝計劃。
就在這時,張婉茹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她對同事們做了個手勢,然後拿起手機走了出去。
“喂,小姨,這麼晚了還沒睡啊?”電話那頭傳來張婉茹略帶疲憊但依舊清亮的聲音。
“你這丫頭,在呂州搞出這麼大動靜,我能睡得著嗎?”白雲蕊的語氣裡帶著寵溺的責備。
“啊?小姨,你怎麼知道了?”張婉茹有些驚訝。
“何止是我知道,剛剛,高育良書記親自打電話給我,讓我管管你這個‘工作方法簡單急躁’的年輕同志,不要給呂州的幹部‘抹黑’。”
白雲蕊模仿著高育良的語氣,惟妙惟肖。
張婉茹一聽,頓時明白了。
這是告狀告到省裡去了。
她心裡有些忐忑,以為小姨是要批評她,讓她收斂一點。
“小姨,我……”
“婉茹,關於這次採訪,你是怎麼想的?”白雲蕊問道。
“小姨,我知道這次的事情很敏感,可能會給您帶來麻煩。
但是,呂州的問題真的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了!
月牙湖的汙染,那些下崗工人的困境,如果連我們媒體都視而不見,那他們的希望在哪裡?”
張婉茹的語氣有些激動。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才是你到呂州的第一天吧?
這麼短的時間就掌握了這麼多材料了?你別是被別有用心的人給矇蔽了?”
白雲蕊一針見血的反問道。
“小姨,我雖然只到了一天,很多事情也確實是道聽途說。
但是,今天晚上不正常的宴請以及剛才您轉述的高書記的關心,讓我確認了一個想法。”
“那就是——我來對了!”張婉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力量,
“說明我們的鏡頭,對準了某些人最想掩蓋的膿包!
小姨,您想,如果呂州的問題真的無足輕重,他們犯得著這麼大動干戈嗎?”
電話那頭,白雲蕊先是沉默了片刻。
接著傳來白雲蕊一聲輕輕的嘆息。
就在張婉茹已經做好了被小姨批評一頓,然後勒令收隊回京州的心理準備時。
“傻丫頭,你真是長大了!考慮問題變得成熟了!”
白雲蕊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
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和鼓勵。
“我打電話給你,不是要阻止你,而是要告訴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放手去拍!大膽地拍!把呂州最真實的一面拍出來!”
“你不僅要拍,還要給我往深裡拍,往透裡拍!要做成鐵案!”
白雲蕊的語氣斬釘截鐵,“但是,光揭露問題還不夠。
沙瑞金書記一直在強調,輿論監督的目的,不是為了打倒誰,而是為了解決問題。
你們在曝光呂州‘轉型之痛’的同時,更要展現出呂州正在尋求的‘轉型之路’。
孫連城市長不是提出了文旅興市的方案嗎?
這個,才是你們報道的重中之重!
要讓全省人民看到,呂州有問題,但呂州更有解決問題的決心和辦法!”
張婉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原本以為,小姨最多也就是不干涉,沒想到會是如此旗幟鮮明的支援。
“小姨,你……”
“婉茹,你記住。”白雲蕊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呂州的問題,積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有人想捂蓋子,就必須有人敢於揭蓋子。
你這次去,不僅僅是一次常規的採訪,更是省委對呂州的一次‘敲山震虎’。
沙書記很關注,我也很關注。”
張婉茹的心,因為小姨的這番話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明白了。
這次採訪,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次簡單的輿論監督,它背後,是更高層級的政治博弈。
而她的欄目組,就是被選中的那枚“過河卒”。
張婉茹激動得心臟怦怦直跳。
她明白了,小姨這番話,不僅是給她吃定心丸,更是在給她指明方向!
這已經不是一檔單純的輿論監督節目了,而是配合省委最高層戰略意圖的一次重要發聲!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興奮感湧上心頭。
“小姨,我明白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我保證,一定完成任務,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白雲蕊欣慰地說道:“記住,注意安全,也要注意策略。對付那些老油條,光有勇氣是不夠的,還得有智慧。”
“嗯!”
結束通話電話,張婉茹感覺渾身充滿了幹勁。
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晚宴上的不快和壓力一掃而空,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呂州的天,黑得越沉,就越說明黎明將近。
她拿起手機,給團隊所有人發了一條資訊。
“明天的採訪計劃重新調整,上午九點,準時開機,第一場,直播專訪呂州市市長,孫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