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華臉上的笑意堆得很滿。
那種笑,像是一張精準貼合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的情緒與算計。
若是換了剛入行的愣頭青,恐怕真會被這位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的“誠意”給忽悠過去。
但張婉茹是誰?
她在京城的圈子裡長大,甚麼樣的官腔沒聽過?甚麼樣的太極手沒見過?
所謂的“陪同協調”,翻譯過來就是——全天候監視,全方位封鎖。
張婉茹掃了一眼四周。
那幾根黃色的警戒線拉得很直,像是一道生硬的拒絕。
站在警戒線後的幾個警察目光閃爍,不敢與她對視,顯然也是被趕鴨子上架。
這一刻,她想起了孫連城塞給她的那張紙。
如果在這種時候掏出來,確實能強行破局。
但那是孫連城給的底牌,是用來應對真正“不可抗力”的核武器,而不是用來跟眼前這個笑面虎鬥嘴的。
既然這月牙湖成了“禁區”,那就說明這裡的問題已經大到了他們不得不“暴力維穩”的地步。
拍不到現場,那就去拍“人”。
張婉茹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的警察,知道今天勢必是無法按原定計劃進行月牙湖的拍攝了,於是示意團隊收工。
緊接著她摘下工作證,隨手繞著指尖轉了兩圈,動作顯得漫不經心。
“李部長。”
她沒有接李建華那句“去酒店休息”的話茬,而是忽然換了個話題。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既然月牙湖是為了‘安全’考慮,不能拍,我們尊重地方管理的苦衷。”
李建華心頭一鬆,剛想說幾句場面話。
張婉茹卻突然抬起頭,目光如刀,直刺李建華的眼底。
我們做新聞的,講究的是一個‘真’字。
希望我們看到的,是真實的呂州,聽到的,是真實的聲音。
如果只是走馬觀花,看一些事先安排好的‘盆景’,那我們這趟可就白來了。
到時候節目播出,恐怕對呂州的形象,也沒甚麼好處。”
“這口鍋,我背不動,李部長恐怕也不想背吧?”
李建華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沒想到,這個颯爽的女製片人,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他乾笑了兩聲:“當然,當然,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保證讓省臺的同志們看到一個原汁原味的呂州。”
嘴上這麼說,他心裡卻在打鼓。
原汁原味的呂州?那豈不是要把那些黑臭的河水、倒閉的工廠、下崗的工人全都拍進去?
看來,這次的任務,比餘書記交代的,還要棘手得多。
他偷偷給司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按原計劃,把人帶去月牙湖大酒店。
不管怎麼樣,先把人穩住,放進自己能控制的範圍裡再說。
然而,就在車隊即將啟動的時候,張婉茹卻突然開口了。
“李部長,我們就不去月牙湖大酒店了。”
她看著李建華,語氣平靜但堅定,“下一站,我們想去呂煤的家屬區看一看。”
李建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去呂煤家屬區?
開甚麼玩笑!
呂煤,那是呂州轉型之痛中最深的一道傷疤!
那個地方,現在就是呂州的“貧民窟”,是下崗工人的聚集地,更是各種社會矛盾的火藥桶。
別說是讓省臺的記者去拍,就是市領導平時下去視察,都得繞著走。
前段時間剛剛發生了群體事件,圍堵了前去調研的孫連城和龐國安。
“張老師,這個……呂煤家屬區那邊,情況比較複雜,道路也不太好走。”
李建華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而且那邊的老百姓,對外界可能有些誤解,情緒不太穩定。
我看,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先從市容市貌、經濟發展的亮點看起吧?
我們呂州這幾年,在新城區建設方面,還是很有成就的。”
他口中的“新城區”,正是餘樂天主政期間的“政績工程”,高樓林立,馬路寬闊,但就是沒甚麼人煙,被老百姓戲稱為“鬼城”。
張婉茹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推諉,只是淡淡一笑:“李部長,我們《問政漢東》的宗旨,就是關注社會熱點,傾聽百姓呼聲。
如果只看高樓大廈,那和旅遊宣傳片有甚麼區別?
呂州作為老工業基地,轉型之痛是繞不開的話題。
我們想知道,那些為共和國貢獻了青春和汗水的老工人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這才是我們這次採訪的重點。”
“老百姓有怨氣,說明工作沒做到位;老百姓情緒激動,說明他們有話要說。”
“李部長,作為黨的喉舌,如果連我們都怕聽真話,那還要媒體幹甚麼?”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直接把李建華後面的話全都堵死了。
李建華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
這個張婉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李建華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難怪從省臺那邊打聽回來的資訊是人家背景深厚,瞧瞧這氣場,看看這做派!
這哪裡是來鍍金的,這分明是來玩命的!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秘書,秘書也是一臉無措。
僵持之下,李建華只能硬著頭皮答應:“好,好吧。
既然張老師堅持,那我們就……再調整一下行程。
不過,還是得先去酒店把行李安頓好,然後去吃飯。
餘書記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讓我們盡到地主之誼。這可是政治任務啊,張製片可不能讓我們為難。”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只要把人弄進月牙湖大酒店,
就等於納入了趙瑞龍的勢力範圍,到時候再想辦法慢慢磨。
他嘴裡說著“為難”,語氣裡卻帶著一種強勢。
張婉茹看到今天這架勢如果不去應酬一下,明天也無法正常拍攝,於是妥協地點了點頭:“既然是餘書記的美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部長。我替欄目組的小夥伴們感謝餘書記和您的盛情,
我們先去市政府安排的酒店,休整一下。然後咱們晚上見。”
說完,她不再理會李建華,轉身對自己的團隊說道:“大家上車,導航,呂州大酒店。”
漢東電視臺的採訪車,就這樣在李建華和一眾呂州宣傳部幹部的目送下,
絕塵而去,留下幾輛尷尬的公務車停在原地。
“部長,這……”秘書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啪!”
李建華一巴掌拍在車門上。
然後
他拿出手機,翻出那個置頂的號碼——市委書記,餘樂天。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書記,我是建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