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輕飄飄的。
餘樂天準備好的一肚子辯論詞,瞬間堵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僅是他,柴令明、李建華,以及所有漢大幫的成員,都愣住了。
全場常委都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這就……認慫了?
這還是那個敢在京州跟李達康頂牛的孫連城嗎?
這孫連城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怎麼?大家很意外?”孫連城掃視一圈,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餘書記這是在幫我的忙啊!有人同志願意主動挑擔子,願意去衝鋒陷陣處理爛攤子,這是好事。我作為市長,求之不得。”
他甚至轉頭看向柴令明:“柴書記,這任務可不輕,辛苦你了。”
柴令明張了張嘴,一聲“不辛苦”硬是沒說出來,背脊反而竄上一股涼意。
“好!好!”
短暫的寂靜後,餘樂天最先反應過來,大笑兩聲掩飾尷尬,
“既然連城市長也支援,那我們就舉手表決吧。”
結果毫無懸念。
決議透過。
柴令明和李建華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眼底都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們覺得,孫連城這是扛不住壓力,識時務了。
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他一個外來市長,還能翻了天不成?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場。
柴令明故意放慢腳步,和餘樂天走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得意。
“書記,高!實在是高!”
“這一下,算是給孫連城套上了一個緊箍咒。
以後月牙湖的事,他想插手,就得先問問我們這個專項小組。看他還怎麼折騰!”
餘樂天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但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孫連城退得太快,太乾脆了。
“別掉以輕心。”他叮囑道,“這隻猴子,滑得很。”
……
市政府辦公室。
秘書吳亮給孫連城泡好茶,看著老闆一臉平靜地批閱檔案,終於還是沒忍住。
“市長,您今天……怎麼就同意了呢?”他小心翼翼地問,“這以後工作就更被動了。”
孫連城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妥協,反而帶著一種看戲的輕鬆。
窗外,呂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極了此刻混沌的局勢。
“吳亮啊,欲讓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
他放下筆,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們要權力,要名頭,就給他們。讓他們成立小組,讓他們去調查,讓他們去折騰。”
孫連城看著窗外,目光深遠。
“他們現在要把所有責任都攬過去,要把所有權力都抓手裡。好啊,我給他們。”
“等這把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們手裡抓著的就不再是權力。”
“而是炸藥包。”
吳亮似懂非懂。
孫連城沒再多解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喂,成功同志嗎?我是孫連城。”
“下午會議的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孫連城聽著彙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餘樂天想用政治的繩索套住他,那他就用經濟的快刀,從呂州這塊生了鏽的鐵板上,硬生生切開一道口子!
……
下午三點,市政府大會議室。
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呂州市政府下轄各單位的頭頭腦腦們,幾乎都到齊了。
與上午市委常委會那種針尖對麥芒的壓抑氛圍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更加複雜的情緒。
有好奇,有觀望,也有幸災樂禍的。
各局委辦的一把手們,大多耷拉著眼皮,手裡轉著筆,時不時用餘光瞟向主席臺。
上午常委會的訊息早就漏成了篩子。
新來的孫市長慫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據說在京州都敢跟李達康叫板的市長,在自家地盤上吃了癟,這下午的會,到底要唱哪一齣。
是找回場子?還是偃旗息鼓?
孫連城準時出現在主席臺,身後只跟著秘書吳亮。
他步履從容,臉上甚至看不出甚麼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頹喪,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吳亮跟在身後,把茶杯輕輕放在主席臺上。
孫連城坐下,沒試麥克風,也沒翻開講稿。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臺下前排的幾個副市長。
那眼神裡,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戲謔。
緊接著,沒有半句寒暄,直接開場。
“同志們,開會。”
清了清嗓子,他看了一眼臺下黑壓壓的人頭。
“今天請大家來,不談人事,不談風波,只談一件事——呂州的家底。”
眾人一愣。
關鍵的事都不談?
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孫連城身後的巨幅投影幕布亮起。
沒有開場白,沒有“高度重視”,
吳亮操作著電腦,直接就是一張鮮紅刺眼的柱狀圖。
那是去年全省各市的各項經濟指標對比。
呂州的那根柱子,短得可憐,像是被鋸斷了一截,趴在所有城市的腳底下。
“倒數第一。”
孫連城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微弱的電流聲,顯得格外冷硬。
“這就是我們呂州的GDP增速。”
臺下有人開始不自在地挪動屁股。
畫面切換。
“財政收入,倒數第二。”
“城鎮登記失業率,全省排名……名列前茅。”
一組組冰冷的資料,像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與會幹部的臉上。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終於冒了出來。
不少以“工業重鎮”老資格自居的區長、局長們,臉上開始火辣辣的,如坐針氈。
這還沒完。
又一頁PPT打了出來。
“我市重工業稅收佔比高達百分之六十八,而其中,高汙染、高耗能企業佔了絕大部分。”
“與之對應的是,過去五年,我們收到的來自省環保廳的罰款通知,逐年攀升。去年,這個數字是三千七百萬。”
“同志們,三千七百萬!這是甚麼概念?這是我們一箇中等規模的區,一年的教育經費!”
“我們犧牲了環境,犧牲了子孫後代的未來,換來了甚麼?換來了一個全省墊底的成績單!”
“諸位,這三千七百萬,扔進水裡還能聽個響,扔給罰款,我們連個好臉色都買不來。”
孫連城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沒人敢抬頭與主席臺上的目光對視。
這份成績單,太難看,也太真實,真實到無可辯駁。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臉色鐵青,把茶杯蓋磕得叮噹響。
這是在打臉,而且是當眾把臉皮撕下來踩。
看著臺下眾人或羞愧、或尷尬的神情,孫連城知道,火候到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有人說,呂州是老工業基地,轉型難,陣痛是必須的。”
孫連城突然站了起來,撐著桌子,身體前傾。
“我也想信這句話。但資料不信。”
“抱著煤炭和鋼鐵,我們吃了幾十年。現在煤挖空了,鋼賣不動了,留下一地雞毛和這全省第一的霧霾。”
“接下來吃甚麼?喝西北風嗎?”
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敢接茬。這也是所有人心裡最虛的地方。這幾年工資發放都困難,大家心裡都有數。
“那呂州的出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