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委常委會會議室。
幾縷煙霧在吸頂燈的光暈下盤旋,遲遲散不去。
長條紅木桌兩側,十幾個白瓷茶杯排列得整整齊齊,卻鮮少有人去碰。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市委書記餘樂天坐在主位,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一臉的沉痛。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孫連城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我的心情很沉重。”
餘樂天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愴感。
“月牙湖事件,本來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卻被別有用心的人惡意放大,演變成了對我們呂州整個幹部隊伍的抹黑和攻擊!
這幾天,網上說甚麼的都有,甚麼官商勾結,甚麼利益輸送……矛頭直指我們的同志,甚至直指我們市委市政府!”
他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蓋輕輕一跳。
“同志們!這是甚麼行為?這是汙衊!這是中傷!這是有人在背後遞刀子啊!”
“有人在背後遞刀子啊!把環保問題政治化,把個別現象擴大化,這是要幹甚麼?這是要否定我們呂州整個幹部隊伍!作為班長,我痛心疾首!”
一通慷慨激昂的開場白,說得幾個常委都低下了頭,神情肅穆。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靜地轉著手中的鋼筆,並沒有接這一茬。
這就開始唱唸做打了?正戲馬上要來了。
果不其然,餘樂天話鋒一轉:“我們不能任由這種歪風邪氣蔓延下去。
省委調查組的同志們下來,是查國企改革的問題,我們不能甚麼事都指望省裡。
我們呂州要有自己的態度!要主動作為,自查自糾!”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地說道:“我提議,由市委牽頭,成立‘月牙湖輿情事件專項工作小組’,徹查此事背後的推手,既然有人造謠,我們就要闢謠;有人抹黑,我們就要正本清源!
必須要還我們呂州幹部一個清白!”
話音剛落,白塔區的區委書記陳文博率先表態:“我同意餘書記的意見,這很有必要,能體現我們市委的決心。”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餘樂天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至於這個工作小組的人選,我也有個初步的想法。
“這個組長,我看就由柴令明同志擔任。”
餘樂天根本沒給別人思考的時間,直接點了將:“老柴是政法委書記,手段硬,原則性強,鎮得住場子。”
柴令明聞言,腰桿瞬間挺得筆直,臉上滿是嚴肅的使命感。
“至於副組長,宣傳部李建華同志上。輿論這一塊,你是行家。”
短短几句話,這一把權力的大刀,就這麼明晃晃地砍了下來。
政法委抓人,宣傳部封嘴。
這哪裡是處理輿情,分明是給孫連城甚至省委調查組設了一道“防火牆”。凡是涉及到月牙湖的人和事,以後都得過這一關。
這是和省委調查組奪權。
孫連城心裡冷笑一聲。政法委書記柴令明,漢大幫的頭號干將,餘樂天最忠實的擁護者。
宣傳部長李建華,餘樂天的筆桿子。
好傢伙,這哪是調查組,分明是漢大幫的黨小組擴大會議。
餘樂天丟擲人選後,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了孫連城。
都在等著這個異端發言。
孫連城停止了轉筆。
啪嗒。
鋼筆輕輕落在桌面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紀委書記易學習。
“餘書記,我有個疑問。”孫連城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省委調查組已經進駐呂州,我們市裡再成立一個功能類似的調查組,是不是有疊床架屋之嫌?”
“另外,”他話語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柴令明和李建華,“餘書記,既然是為了正本清源,涉及幹部清白問題,為甚麼沒有紀委的同志參加?這恐怕不合適吧?”
這話一出,原本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易學習立刻介面道:“連城市長說得對。涉及幹部作風和清白問題,紀委不能缺席。我作為市紀委書記,責無旁貸。如果市委決定成立工作組,我要求加入。”
一招將軍。
你不是說為了幹部清白嗎?沒紀委,怎麼證清白?
餘樂天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表情瞬間從陰沉轉為一種極度真誠的關切。
“哎呀,連城市長,學習書記,你們誤會了,看我,工作沒做細。”餘樂天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之所以沒把學習書記考慮進去,主要是心疼他嘛!省委調查組的工作千頭萬緒,學習書記作為主要聯絡人和負責人,時間和精力都要優先保障省裡的工作,要是再被市裡這些瑣事分了心,怠慢了省裡領導,那可是政治事故!”
他把調子拔得很高:“我們今天成立這個小組,就是為了給紀委減負,幫你們把外圍的蒼蠅拍死,好讓你們集中精力配合省委調查組打老虎!這是我們呂州的態度,是我們呂州主動擔當的精神體現!”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捧了省委調查組,又體現了呂州的“主動性”,還把不讓易學習加入的理由說成了“體諒”,直接把孫連城和易學習的質疑給堵了回去。
把“排擠”說成“減負”,把“奪權”說成“體恤”。
大義名分壓下來,易學習要是再爭,那就是不知好歹,不顧大局。
餘樂天說完,嘴角噙著笑,目光灼灼地盯著孫連城。
那眼神分明在說:我就這麼定了,你能如何?
會議室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令明的手已經按在了桌沿上,隨時準備起身表態支援書記。
所有人都覺得,孫連城肯定要拍案而起,至少也要據理力爭一番。
孫連城確實動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杯子。
“既然餘書記考慮得這麼周全,連後勤保障都想到了。”
孫連城迎著餘樂天挑釁的目光,忽然笑了。
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他開口了,只說了三個字。
“我同意。”